小编的话  时间让人恍惚,空间让人迷惑。什么老派的东西都会过时。所有的感情,尤其是好的,无非是“无客尽日静,有风终夜凉”。

 

  有风终夜凉

  张怡微

  房东算是我们学校的学长。天津港爆炸那日,他正好来我家修马桶。他开门后看到我就说,啊我们厂的生产线被炸了。我后来知道,他在台商企业做事。实难想象他把这样一个小房子隔成六个套房出租的人居然真的在工作,忙得既没有时间帮我通下水道、也没有时间修冷气、更没有时间换电视遥控器的电池,可叹想赚钱的人才真的能赚到钱。我并不讨厌他,也不想看到他。虽然他跟我说“明年见”的时候,我总归觉得不祥。

  我跟房东说,冷气真的有问题,你总是不来,它现在不仅仅不制冷,而且还有节奏的故障声。房东说,真的吗,怎么不制冷。他满头大汗,淋漓得滴到我地板上好像健身房一样,却说:“怎么不制冷,超级冷好吗?”但是除此以外,我觉得一切都安好。好过蚂蚁般人流上的晴空,也好过钱堆里的叹息。

  早晨看到有人说小说有两种,一种写人世,一种写心里的神。觉得很有意思。其实两者是冲撞的,一冲撞就会将对方诠释得比原本更恶劣,更令人厌倦。本来人世是没什么好的,心里的神千万不要进入。或心里的神终归是很虚妄的,人世也无需去过问。

  我们楼道里有一只小猫。写论文这段日子,我越来越喜欢看猫,仿佛是一种视觉上的治愈。它一直尾随我,要下楼或者回家或者……我以为它看到了什么东西想要告诉我。我说你干嘛,它就昂起头,彻底不与我谈论任何事。哪怕我本来也听不懂它心声。而我看到它的领结,倒是想了一想,它应该是有归属的,暂时迷了路,或者,仅仅溜个号。

  搬了新家以后,在庸庸碌碌浪掷的每一日中总有细微的发现,不知是好是坏。无所事事,也令到无所事事本身产生了奇异的湿漉漉的韵味,毫不节制地侵略了生活细部,打湿理应保持干燥的内心生活。特别不壮烈的点滴,如滋生的细菌一而再再而三地检阅我的身体。我有时觉得它们是部队,有时又觉得它们仅仅是叼着吸管的少年犯心血来潮……捣个蛋。到了冬天,岛屿却罕见冷冽起来。我所有的取暖设备都不够用。这种湿漉漉的阴凉与上海是那么相似,却又带着陌生的破坏力。我买了一台暖气,睡前烘一下被子,以至于不要睡在水雾里。我想起母亲最爱晒被子,想起那个岛屿与大陆共用的太阳,为何那么久都没有出现过。我们共用的云,推云童子也没有推来一朵。

 

  记得有天我路过捷运文德站,很久以前我来过一次,去吴念真工作室采访。然而堤顶大道附近是极其容易迷路的。每一栋方方的办公楼都好像上世纪九十年代日剧里的景象。但少了樱花,也少了密集的人流,就常有举目无亲的感受,左顾右盼,每一只红绿灯都远得像是异乡。雨开始下起来的时候,电台里放了刚泽斌的《你在他乡》。滚石三十年时我听到这首歌哭了一哭,古老的mv中湿答答的林叶亭太像我中学时期想象过的台湾了。我如今在这里五年,记忆里的台湾从来都没有见过,甚至连记忆里的感觉都显得有些陌生起来。要冷不防,才能回忆起一鳞半爪。想想真可怕,一晃半世纪般的这三五年。

  台湾诗人零雨写过一首诗,诗的名字我很喜欢,叫做《你问起那盏灯》。夜里想想,更欲题诗满青竹,我虽然昂起头,却曾记得许多事。

  夏天里看了电影《迷城》,女主角叫云,就忽然又想到《恋恋风尘》。阿远和阿云在车站对视,网络上有很多动人的截图,看起来象征着爱情。但其实电影里的话是说,“你不要这样”。很多年以后我都觉得,那就是初恋。是比轻佻的七夕八夕更沉稳的,缘的丧失。救也救不起来的,久久没有话说。现在的云,要把别人的生活搞得鸡飞狗跳,最后说“你们是我在这里最好的回忆!”从前的云只会说,“你不要这样。”然而也许它已经过时了。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什么老派的东西都会过时。最好是再也不要流行起来,不然就是无尽的不值。

  所有的感情,尤其是好的,无非是“无客尽日静,有风终夜凉”。

  眼前无客,心里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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