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贴向母亲

　　小编的话 很难想象，一个口若悬河、谈笑风生了大半辈子的人，一夜间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母亲，这位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整整78年的老人，那样的情形，怎么能不让她伤心、绝望？

　　心，贴向母亲

　　姜桦

　　脑梗导致母亲语言功能丧失，这种突然“失语”，真的犹如天塌地陷。很难想象，一个口若悬河、谈笑风生了大半辈子的人，一夜间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不是一般地说不出来，是一个字、一个音节都说不出来，这就好比那宽阔敞亮辉煌灿烂的金色大厅里突然堆放进一根根粗大的木头，潮湿，拥堵，黑暗，任凭你拼命喊叫却没有半点回声。那一肚子的话都还没有说完，那无限的情感从此再也无法用最熟悉的语言去表达，母亲，这位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整整78年的老人，那样的情形，怎么能不让她伤心、绝望？

　　因为不能说话，母亲动不动就会着急，急了，就流泪。哪怕再多的人在身边，她也都会哭，号啕大哭，而且一哭就是小半天。也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就会说：“哭，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好意思坐在那里哭？”一边责备，一边微笑着掏出手帕，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般，转身给母亲抹掉眼泪。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父亲会对我们说，她表达不出来，难过，你们就尽量不要和她多说话吧，不要多逗她。我们明白父亲的意思，我的母亲一辈子生性好强，人前人后都不甘示弱，平时很乐于和别人交流，这样一个突然的变故，对于她来说，会是怎样一种打击？所以，在母亲生病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不主动（是不敢）和她说什么话。每一次回到母亲身边，见到她，孩子们就用紧紧的拥抱，去传达彼此的内心。

　　从大前年的冬天到现在，母亲生病已经有整整两年半了。两年半，她就这样常常孤独地坐着，整天不说一句话。许多年前那个在夜晚的星空下摇着一把蒲扇给四个儿女唱着歌谣、讲着童话的母亲啊，多少年来只要看到我的文章都会戴着老花眼镜大声朗读出来的我的母亲，只能这样，影子一般跟在我父亲的身边。每天的早上和傍晚，他们会一起到所住的老县中校园的操场上去锻炼和散步，天气好的时候，母亲会跟到屋后的小园子里，看着父亲种一些蔬菜。几年前，这些活都是她和父亲两个人做的，但现在都是父亲一个人在做了。有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的那张竹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像个孤独无助的痴呆儿。有时候，她也想说话，可是嘴巴动了动就又止住了。她是怕麻烦，怕给别人添麻烦。确实，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完全体会到她那孤寂哀伤到近乎绝望的内心世界。

　　有两次，我和爱人回到老家，看见我们，她有了反应，先是将身体从椅子上欠起来，将已经有些变形的手臂和胳膊朝我们扬一扬，接着就又轻轻地坐下去，坐回到有些冰冷僵硬的竹椅上，但是眼睛里很快全都是泪水，那样的一种情景，实在让人揪心。这样的时候，我们就抱着她，抱着我们的母亲，像抱着一团越来越小的软塌塌的棉花，我们的脸紧贴着母亲的脸庞，她的身躯虽然越来越瘦小，在我们的怀中却格外真实。那一刻，我们都能够感受到我们的母亲，她的温度，她的分量。

　　我们的脸就这样久久地紧贴着，心，越靠越近。

　　我们和母亲的心，原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