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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脚

  洗脚

  吴锦祥

  母亲在世时身体一直硬朗,从没生过大病,住过医院。81岁那年查出乳腺肿瘤,住在上海华东医院。手术后我和家人轮流服侍。有几个晚上轮到我陪伴照顾,临睡前我为她洗脚。母亲以前有过严重的脚病,现在基本好了,但我仍洗得很仔细。母亲生性好强,不愿意依赖别人,即便是自己的子女也一样,小毛小病从不吭声,自己的事自己做。但现在动了手术,也只能由着我们摆布了。我是母亲最小的儿子,在她的眼里始终是个孝子和精神上的依靠,即便没有成就事业,也令她自豪和骄傲。因此在我给她洗脚时,她显得特别温顺、安恬和满足。

  我原本感到这是一件极普通的小事,甚至有点羞愧:母亲为我们操劳打理、遮风挡雨,我们的脚不知在她的手上洗过多少次,在她的胸口暖过多少回,而我直到现在才为老人洗上三两次脚,母亲给予我们的和我们给予母亲的实在是形成了太大的反差,这得让我好好自省。但不承想,同病房对床一个老太太的反应,让我始料不及。

  老太太年长于母亲,86岁了,一口宁波口音,看得出是一个富裕人家。她因一个小手术已住了一段时间,本来早就可以出院了,只是她的女儿与医院熟,怕手术感染而让她多住一阵。老太太一直注意着我为母亲洗脚,并由此心生羡意;到第二次为母亲洗脚时,不仅当着母亲的面夸她有福气,令母亲心里像抹了层蜜样甜,还对同病房和来串门的病友不住地唠叨:“这个儿子真好,还给他妈洗脚呢!”

  别的病友说:“你家里儿子、女儿、媳妇待你也很好啊!”她回道:“好是好,就是没给我洗过脚。”人家说:“你家的保姆给你洗脚不是一样吗?”

  老人家的子女待她不薄,给她长年雇佣了一个保姆,照顾老人的生活。老人住医院,保姆也随之而来。子女每天都来探望。女儿白天来,儿子和媳妇晚上来,陪着说说话,有时带点家里烧的菜以及老人喜欢吃的东西,坐会儿后就走了。看得出他们都很忠厚、诚恳,也有教养,病友都羡慕她,她也从不否认,只是在看到我为母亲洗脚后才心理有点失衡。

  那天,老人的儿子、媳妇来探望时,她又不失时机地把话题引到了我的身上,夸我为母亲洗脚。他们朝我投来尊敬的一瞥时也未免有些尴尬。我也不太好意思,甚至显得窘迫:别人还以为我为母亲洗过多少次脚呢!以前为什么没为母亲多做一些类似的小事呢?原来老人如此在意类似的小事。于是我急着打圆场说:“你的小辈也一样,只是他们比我忙。”

  老人的儿子、媳妇走了以后,我真诚地对老人道:“你家的子女真的不错,能做到这样不容易,你也有福气。”她喃喃自语道:“福气,福气,要是能像你给妈洗脚就好了……”

  我感到有点好笑:老人竟然如此执拗,为洗脚耿耿于怀;又忽然一阵心酸:她也仅仅就是这样一个要求呀!这样一个要求能说过分吗?她与母亲一样,想当年也不知为子女洗过多少次脚,而年老了,现在要从子女那里得到,哪怕是一次,却这样难呢!

  这以后,我的脑海中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母亲洗脚时温顺、安恬和满足的面容,浮现出那老太太天真、羡慕和耿耿于怀的神情以及口吻。每当这时我就会想:我们能否让老人多一点欣慰,自己少一点遗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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