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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 一位妇产科医生对她说,请一定要挺过去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戴钟英     编辑:赵美     2018-03-12 14:38 | |

妇女节方过,想为大家讲讲一位坚强的女小提琴家的故事。那时,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我们一起努力,战胜了异常凶恶的病魔……

她父亲都惊呆了

我是一名妇产科医生,1983年从重庆医学院调至上海第六人民医院妇产科。大概是1987年6月,在北京西路老六院的时候,一天早上,我有事到B超室去,看到B超医生正在为一位妇女做腹部B超。只见荧光屏上显示患者腹腔内有大量腹水,还有一些团状的东西。我随意问了一下,知道是一位内科病员,病史记载有胸水、腹水,并伴有低热,怀疑为结核性腹膜炎。因为不是我科里的病员,当时我没有太在意,不过有点怀疑是否真是结核?那时我返上海已近三年,还未见到什么妇科结核的患者。

约两周后,内科送来一张会诊单,请妇科去会诊。会诊单上说患者低热、消瘦、食欲不振,有胸水、腹水,抗结核治疗已两周,却无明显效果,遂请妇科会诊以排除妇科肿瘤。我立刻想起这是不是我曾在B超室见到的那位病员?于是立刻到内科去。

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未婚女性,面貌清癯,十分消瘦,已有不规则阴道流血半年多了,腹部隆起。我回想起B超室中所见的那一幕,再加腹部检查时似乎可触及不规则的硬块,会不会是卵巢恶性肿瘤?需立即作腹腔及胸腔穿刺,检查抽出液中是否有癌细胞!我和内科主任商量说:“这大概是我们的病人。”当下就把病员用推床带回妇产科。

当天我们就做了腹、胸腔穿刺,样本立即交到妇产病理研究室,伯宁(我太太,也是六院的医生)当即作细胞学检查。结果在胸水和腹水中都找到了癌细胞,所以到了我们科里,第二天就开始做各种术前准备。

第三天上午我们在硬膜外麻醉下手术,术中证实为左侧卵巢癌,肿瘤很大,直径近20厘米,腹水二千多毫升,大网膜上满布转移性癌性结节。由于子宫后壁与直肠紧密相连,子宫直肠陷窝完全消失,就勉强作了次全子宫及双侧附件切除、大网膜切除和阑尾切除术。患者的父亲温先生请一位熟识的六院妇产科林医生在手术室里看手术,林医生出手术室后对他摇摇头,表示不乐观。切除后标本整整装了一面盆,给温先生看,他都惊呆了。

勇斗“阿-斯综合征”

本文作者与故事主人公在战胜病魔后合影留念(左起温明明、刘伯宁、戴钟英、温珊珊)

这位病人是一位小提琴家,名叫温明明,在上海交响乐团工作。因为我也热爱古典音乐,所以有共同语言,谈话很投机。

温明明的父亲温潭先生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音乐家,身体很健康,为人十分和善,解放前就在工部局交响乐团拉小提琴。他是位爱国的印度尼西亚华侨,英语很好,抗战时响应陈嘉庚先生号召回国,在滇缅战争中作美军和国军的翻译,抗战后到上海考入工部局交响乐团。温明明的母亲也是一位心地十分善良的老太太。温明明的两位妹妹温芸芸和温珊珊都会拉小提琴,温珊珊也在上海交响乐团拉小提琴,她们家可以说是音乐世家。

我在术前已把温明明的病情如实地告诉了温先生和温师母,他俩毫不犹豫地完全同意我们采取的措施。

温明明很乐观,也十分坚强,尽管化疗反应很大,她也硬挺着。术后我们和她谈起她的子宫内膜病变问题,她回忆起二三年前因掉头发曾在本市某医院的皮肤科就诊过,医生给她用过雌激素,也没说什么时候该停用,她也没有多问。雌激素吃了半年多,这也许就是她子宫内膜增生过长及卵巢癌发生的原因。

术后化疗,停药后10天左右的一个上午,她正和同室一位病友聊天,说着说着人就倒在床上,一下子就不行了。病友急得大叫。正在查房的陆裕才医生赶过来,一听心音已经消失,立即为她作胸外按压,心肺复苏。跟着副主任医师侯丽蓉也赶到了,开通静脉通路,请了麻醉医生和心内科一同抢救,气管插管后给氧……当时大家一致认定,这是可怕的阿-斯综合征,即心源性脑缺血综合征!

当时我正出差开会,中午赶回科内,大家正忙碌着,同病室的病友都惶恐不安。为了便于抢救,我决定把同室的病友全部搬至其他病室加床。这时温明明的血压已经上升,心律变齐,自主呼吸出现,我试试结合膜反射和睫毛反射都出现了,瞳孔也缩小了,看来,苏醒是有望了。傍晚,温明明终于清醒了,麻醉科决定拔管。当晚我请护士长排双班,有医生和护士,专门有人守护温明明。

我记得过去曾在内科文献中看到阿-斯综合征在24小时内有再发可能的报告,所以我和手术室及麻醉科主任商量把所有抢救器材和药物全部留置在温明明床旁以备急用。果然,第二天中午,阿-斯综合征再度发生,由于有专人守护,抢救的人都有思想准备,器械药物俱在,因此抢救十分及时。

但是温先生心情十分沉重。他看到女儿身上布满了各种引流管、输液管和导管,面色苍白,找我谈话。他沉重地说:“戴医生,明明有希望吗?我看她太痛苦了,身上有那么多的管子,如果不行,就不要再抢救了,实在让她太难受了!”我劝他说:“温先生,我们要沉住气,上一次不是抢救回来了吗?如果现在放弃,我们会遗憾一辈子的。”我也知道,卵巢癌是很不好治的,偏偏又碰上阿-斯综合征,但是,只要有一口气,就应该努力。何况,这一次抢救比上一次更及时。

就在劝说温先生的同时,有医生来告诉我,温明明的睫毛反射又有了,眼球也动了,大家都十分高兴。不久,她又逐渐清醒了。两次抢救,两次插管,上颌的一颗门牙完全松动了,但是命救回来了。

就再冒一次险吧

温先生因女儿很快地得到正确诊断并顺利通过手术关,曾准备特为我们科室专门组织一次室内音乐演奏会。这样的盛情当然难却,我们表示一定参加。不幸恰在商定后一天就发生了阿-斯综合征,当时我们确实没有把握是否能把温明明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我们就向温先生婉言谢绝这次演出。温先生却坚决地说:“你们对待我的女儿和家人这样好,就是明明不幸走了,演奏会也是一定要如期举行的。”

温明明的阿-斯综合征发作过去三天,病情趋于稳定,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室内乐演奏会也按计划举行了。科里除了值班的以外,大多数医生和护士都来了。演奏什么曲目我已经忘了,但是演出确实是高水平的,因为来的都是她团里的同事,由此可见,音乐界的同人相互间的感情是很深的。

温明明对我说,在她刚刚发病的时候,正值交响乐团去东京演出,由于疾病(她自己还不知道)使体力下降,她的演奏缺乏激情,乐队指挥陈燮阳还批评过她。后来才知道当时温明明已经病了,陈燮阳不止一次地到医院看望。他知道治疗花费是很大的,还在团里发动募捐。好在温明明是个很开朗的人,而且胃口也恢复得很快,团里的人又关心,所以术后的康复还是很理想的。

经历了三次化疗,病情稳定了两个多月,一次B超又发现左侧盆腔内长了个4+cm直径大小的块物,位置在后腹膜,不过没有腹水,做肛检时十分固定。温明明已经从B超医生的神色中猜到了情况,当她看到我们凝重的表情时,很坦然地说:“戴医生,你放心,只要你提出治疗方案,我一定配合。”

如何处理对我们确是个难题。在其他患者,既然是局部复发,那就是再开掉。可是她两次心跳停搏,能经得住一次困难的手术吗?而第4次化疗又迫在眉睫。最后我决定先做化疗,然后全身体检,重点是心脏,同时,请教老师张惜阴教授,并请心脏病专家内科主任陈万春教授一起拿主意。打电话向张医生汇报了情况后,张医生反问我一句:“戴医生,那么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我回答说:“没有了,其他办法都靠不住。”张医生说:“对,那我支持你做手术。”有了老师的支持,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温明明的心脏情况经过内科各种化验以及心电图检查都没有发现显著异常,温明明的母亲和妹妹温珊珊看我们没有表态,都对我说:“戴医生,明明都死过一次了,就再冒一次险吧,我们决不会有意见的。”我们根据检查的结果和陈万春医生商量,陈医生以他特有的幽默说:“险总是要冒的,你们做决定,我一定帮忙。”我对陈万春医生说:“开刀的时候,请你在旁边看看,行吗?”陈医生笑着回答:“为病人也为你们保驾,没有问题。”

就这样,决定再做手术。手术比设想的复杂,当肿块完整地剥除时已经近4个小时了。病理报告肿块确是卵巢内膜样癌复发,腹腔洗液没有找到癌细胞,多点活检也是阴性的,于是在恢复后又开始化疗,大家都很高兴。

重新站在舞台上

温明明病愈后登台献演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当化疗反应出现时,温明明有时稳不住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一定要挺过去,以后我还准备听你表演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呢!”

那时卵巢癌的化疗疗程尚无一定之规,还在摸索中。我们为温明明定的是十二个疗程,但第十一个疗程后,温明明对我说她突然发现阴道有少量流血,我一听,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子宫内膜病变又在作怪了。因为她还未婚,此前我们从来没有给她做过阴检,这次我只能对她说,我们要在麻醉下做一次了。温明明请求:“我已经上过两次麻醉了,再上麻醉的话可能好了以后脑子不行了,就再也不能拉琴了,可不可以不麻醉就检查?”我说:“你是忍不住痛的,我们也可能看不清楚病变所在。”温明明坚定地说:“我一定忍住,我一定坚持住。”

她的再三恳求,也让我们有了试一试的想法。整个过程当然难熬,温明明痛得不行,但还是坚持下来了。病理报告是子宫内膜癌。这次我们有了思想准备,并且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所以决定进行第三次手术,并顺利完成。

前后大手术3次,13次化疗,其间发生两次阿-斯综合征,最终,温明明康复出院。在化疗完成后不久,她就开始恢复练琴,不久就试着练习莫扎特的小提琴协奏曲。令人惊异的是,一年以后,她就在上海音乐厅表演了莫扎特的《D大调第四小提琴协奏曲》,她独奏,上海交响乐团伴奏。我和伯宁坐在二楼的第一排,观看并聆听她的表演。当莫扎特优美动人的旋律传来时,你很难想象,这位在台上优雅灵动的女演奏家,是一位心脏停搏两次、经历三次大手术、13次化疗的女“斗士”!她不断与死神斗争,得以重返人间,这需要多么坚强的毅力啊!

第三乐章结束时,台下掌声雷动,一位少女献上美丽的花束,美妙的一刻!中间休息时,我和伯宁正在谈论温明明的演出时,突然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温明明。她已经换下了演出服,抱了一束鲜花放在我怀里,轻轻地说了一声:“送给你!”就快步离开了。

大概是一年后,她邀请我和伯宁到她家去听她演奏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一位姓江的钢琴家伴奏。贝多芬一生只写了一首小提琴协奏曲,但它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小提琴协奏曲之一,是一首极为优美动听而演奏难度很高的曲子。我十分喜爱这首乐曲。温明明说过,她很欣赏俄国奥依斯特拉赫的演奏法。这次家庭演出,不仅算是履行了病床前的“约定”,也算是一次小小的“彩排”。不久,她在商城音乐厅演出,上海交响乐团伴奏,德国吕克先生指挥。我们坐在二楼,上海交响乐团的著名老指挥家黄贻钧、温老先生和我们坐在一起。黄贻钧先生当时身体不太好,但他还是很高兴地来了。听了之后,他轻轻地说:“明明比以前拉得更好了,到底是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对人生多了一层理解啊!”

我们欣喜的是,温明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在音乐上也完全苏醒了。此后二十多年中,她一直任职于上海交响乐团直至退休。她按照我们的要求严格地进行随访,至今已经三十年,身体健康,没有复发迹象,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她始终和我们有着密切的往来,成为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这是坚强创造的美好!(戴钟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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