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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读 | “我最喜欢做‘成人之美’的事”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要参加上海市作家协会,其中有一个要求得有介绍人。我寻思好久,想想还是请钱谷融先生做我的介绍人。我从系里问了钱先生在师大二村的地址,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上门去了。钱先生见了我非常热情,马上把我引入会客室兼书房,并且随口问,喝茶还是喝咖啡?钱先生还给师母杨先生介绍了我,其实我的心情很忐忑。钱先生让我坐下,并且亲手给我沏了茶。

  我注意到眼前是一长排书柜,顶天立地,全是书,沙发四周也是被书报杂志蜂拥包围。我嗫嚅着,不知怎么开始。钱先生却很随意地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呀?有什么好看的?钱先生又说,我看到你的文章。我马上说,啊呀,是有感而发。钱先生随即说,好呀,写文章就是要从自己的感受出发……我拿出参加上海市作协的报名表,对钱先生说,很不好意思,麻烦钱先生做我的介绍人。钱先生仰头哈哈一笑说:“我最喜欢做‘成人之美’的事!”顿时,我非常兴奋,在心中默默重复着:成人之美。

  《论语·颜渊》有云:“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朱熹集注有云:“成者,诱掖奖劝,以成其事也。”也许,“成人之美”四个字我们都知道,但是,能够做到又有多少?生活中还有很多明明的可以成人之美的事,但偏偏不去做或者是不愿去做,甚至更有人去做成人之恶的事而沾沾自喜。钱先生用这四个字一直影响着我。我也从此经常对我的学生说这四个字,并且要求我和学生们也能身体力行。

  我开始招收博士生了。博士生都很想见见钱先生。我觉得这样麻烦钱先生不太好吧?但是,我又能够完全理解博士生的愿望。好在那时候已经有了电话,钱先生一听就朗声说道,可以呀,我很愿意和年轻人在一起!于是,我带着博士生去见钱先生。钱先生还是先询问喝茶还是喝咖啡,然后指着小桌上的零食小吃,说随便用。博士生还很拘谨,不知如何是好。钱先生就很随意地问老家是哪里呀,本科硕士在哪里读的呀,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拘谨一点点解开,博士生也自如一些了。

  很快,我的第一个博士生要学位论文答辩了。我想请钱先生做我们答辩委员会的主席,我请示了钱先生。钱先生朗声笑道,好呀好呀。答辩那天,我和我的博士生去钱先生家里接钱先生。进门一看,钱先生已经穿着浅色西装、配着玫瑰红领带等着我们。在答辩过程中,钱先生总是很认真地听取每个委员的发言,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发言时,钱先生或针对论文,或针对某一个问题谈自己的看法。有一次,钱先生从一个文艺现象引申开去,开始背诵一篇很长的古文——那可真是语惊四座!大家全惊呆了,从心底里佩服钱先生极强的记忆力和深厚的功底。论文答辩后聚餐,钱先生百无禁忌,至今我都不知道钱先生有什么忌嘴的。有些外校来的答辩老师,总会半开玩笑地问,钱先生这么健康长寿,一定有什么养生秘诀吧?钱先生哈哈一笑,我什么都吃,没什么不吃的,但是,我最喜欢三样东西——大家聚精会神要听听钱先生的秘密——炒青菜、白斩鸡和青鱼划水,晚上喝点白酒。

  就这样,几乎每年,钱先生都参加我的博士生论文答辩。答辩结束,学生都迫不及待要和钱先生合影留念。钱先生总是一脸笑容:我今天也做了一回明星、做了一次模特儿。于是大家一片欢笑。

  钱先生已经百岁高龄,但依然是精神矍铄、谈笑风生。钱先生总是说他对什么都很淡泊、都很随意,“成人之美”是钱先生的待人之道、为人之道,这样的古道热肠、蔼然大气、长者胸襟也构成了钱先生高尚的人格魅力。三十多年中,我一次又一次地麻烦钱先生,竟然一次也没有遇到过钱先生的拒绝或托词。相反,钱先生一次也没要求我去给他做些什么。钱先生偶有小恙,我自己或者和同事朋友去看望钱先生,老人家总是让我们快回,说他这里没有什么事,你们都很忙的。

  在为钱先生百岁华诞庆祝的时候,我涂就这篇小文,是对钱先生表达衷心的敬意和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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