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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会 雅玩|挂画

       费了大功夫,把家从六楼置换到三楼。稍事装修之后,就思考布置。老友及时发来微信,一句简单却很有意思的话:“最宜平居有古人。”

      于是想,咱寻常人家,瓦盆里栽些竹木置于阳台,落座则泡壶香茗,空时读点古人书,这些闲雅小事皆可为。起身环顾四壁,觉得似乎还应挂几幅古人字画。名家的买不起,橱柜里倒有两幅旧书画,“小名头”的,翻箱倒柜地找出来。

     小名头书画家其实也不应忽视,那也是书画天地里的百草千花。躲开大名头的夺目光辉,细细品味小名头,往往也滋味隽永。这两幅旧书画,是多年前在一个旧铺子里看到、收下的。一幅斗方,画了四只蟹,两只还影影绰绰地隐在杂花浅草之中,月色朦胧。这蟹画得好,不张扬,实实在在地显示着一种水灵、一种鲜活、一种自如、一种潇洒、一种天然。笔墨精到犀利,蟹爪完全是书法的勾剔。以咱之孤陋见闻,就蟹这个画题,似乎无出其右者。题画诗也很有趣:“秋来不减持螯兴,欲学坡仙守戒难。聊借砚池无数墨,写生且作放生看。”落款更加令人有想象:“嘉庆庚辰岁新秋画于京华寓斋苏门郎葆辰。”——原来两百几十年前的清嘉庆帝治下,有位做京官的郎葆辰画家,见秋风乍起,便想起江南大闸蟹,于是在京华寓斋里一番挥洒。莼鲈之思啊!

       回家查“书画家字典”,才知道,这位郎先生一辈子只画蟹,时称“郎蟹”。做了三年京官,后来到地方上做县长去了。县长任上做了一件古怪事,出告示禁止妇女们在元宵夜上街观灯,为此差点被口水淹死,终于不了了之。

     还是在这个铺子里,读到一个名头更小的书家的隶书扇面。普普通通的黄旧扇面,抄写了一段有趣的文字,《世说新语》式的:“宋世为之语曰王光禄如屏风曲折从俗能蔽风露。”显然,书家认为做人不妨“如屏风曲折从俗”。此书一派汉隶风范,曹全碑石门铭的根底,长波大捺气势开放,兼有张迁碑的沉雄,两者一结合,灵动沉稳可爱。可惜的是这位书家李铁桥到底是山东济宁人,还是江苏苏州人,“书画家字典”都弄不清,只晓得他喜欢和好友逛荒山野岭,见古碑就剔去苔藓,观摩欣赏不觉日之将暮。

      将“郎蟹”与“铁桥隶书”配上镜框挂好,居室果然雅气。又,闲时,读喜爱的《左传》,身心俱爽,清气满室。如《驹支不屈于晋》:“……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于是乎有肴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不与于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

      在这样的氛围里,读着读着,我忽然没来由地明白了一件困惑我几十年的事。记得家父生前,在他和母亲住的房里,那很简单很整洁的小间里,墙上支了一块窄窄小小的搁板,上面放着短短的一排书:《古文观止》两册,《史记》十册,《资治通鉴》二十册。父亲是染料行业工程师,从事化学。我们家七口人,父母一天忙到晚,煮饭炒菜用的是煤球炉,上班还要过黄浦江。我的记忆里,好像父亲也从来没有翻过这些书,但他却一直认真地保存着,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珍宝似的。我想到了友人的微信。那时,古书画父亲是买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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