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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白露宫里拿破仑的那只浴桶

据有洗澡情结的邵毅平教授观察,洗澡习惯确实有东西之不同,甚至可以纳入“东西比较洗澡学”。

在《一包米》(2010年8月4日《新民晚报》“夜光杯”)里,我写过对米的纠结;而我对洗澡的纠结,似乎又不下于米。这后一种纠结,也是其来有自。曾几何时,国人很难在家中洗澡,要洗澡只能上混堂(公共澡堂)。逢年过节,混堂外排起长龙,里面则插秧似的,一池浊水,濯足又濯缨。少壮时努力目标之一,便是老大若不徒伤悲,一定要装个洗澡设备,可以天天在家里洗澡。还记得初次装修潮起时,家家户户不论浴室大小,都要装个巨无霸按摩浴缸,结果一年也洗不上几次。现在想来,他们大概跟我一样,都有一个洗澡情结。

现在生活条件改善了许多,我与洗澡早已相忘于江湖,可是我的洗澡情结,却还不时会被勾起,尤其是受到新的刺激时。

异域文化也是新的刺激之一。而据我的长期观察和研究,洗澡习惯确乎有东西之不同,可以纳入“东西比较洗澡学”的。

东人大都喜欢晚上洗澡,一天在外奔波下来,洗个热水澡,洗去尘埃,活络血脉,干干净净地钻被窝;西人大都喜欢早上洗澡,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洗个淋浴,洒点香水,精神抖擞地去上班。

东人晚上洗澡,多半是为了自己,以让自己睡得舒服;西人早上洗澡,多半是为了别人,以让别人赏心悦目。有人曾抱怨说,一样是读书,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或古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为己。言下之意,读书人今不如古。套用此语,我也想说,一样是洗澡,东之洗澡为己,西之洗澡为人。但我没有言下之意。

之所以断言西之洗澡为人,其实我也是有根据的。我造访西土的时候,每见他们熟人见面,总要先把脸颊左右贴贴。起先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在彼此嗅嗅,检查对方是否洗过澡了。要待检查通过了,才会坐定下来,一起喝杯咖啡,谈谈天下大事,聊聊邻里八卦的。

我本东人,自然习惯晚上洗澡。即使偶到西土,也还是谨守东习,算是毋忘初心,东方主义爆棚。但有时也难免好奇,想换个时间洗澡又怎么了,难道西风就压倒东风了?于是某些个晚上,以疲劳瞌睡为理由,以入乡随俗为借口,不洗澡倒头便睡。果然一夜好睡,太阳照常升起,世界依旧混乱。不过起床以后,东人的积习又回来了,也就是说,早上并未追加洗澡。于是整日臭烘烘的,躲着熟人不敢贴脸。这就像那个邯郸学步的人,没学会邯郸时髦的步伐,却连故土的步伐也忘了,于是只能爬着回家。

西人一般喜欢淋浴,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拿破仑就喜欢泡澡。他住过的枫丹白露宫里,有一只木制浴桶,看上去很日本,他喜欢泡在浴桶里,接待部下,签署公文;正如路易某世法王,喜欢坐在床上处理政务,不仅朕即国家,抑且国家即床。想必那些年欧洲发生的大事,都与枫丹白露宫里这只浴桶有关。

枫丹白露宫里那么多好看的东西,我却只记得拿破仑的浴桶,这就充分暴露了我的洗澡情结。其实,我凡到东到西参观神圣的宫殿,总爱打探一些他们不展示的东西,尤其想知道浴室什么的在哪里。还记得在凡尔赛宫里,展示有国王吃饭的场面,甚至有王后生产的场面——当时算是法国的头等大事,需要臣民们热烈围观的。可我看来看去,没有看到浴室之类的,就表示失望和不解。问问管理员吧,他们也是不知所云;有偷懒的甚至回答,当时吾王不爱洗澡(据说这也是法国香水业发达的一个原因)。

眼见得法王事业发达,却还不爱洗澡,我难免大失所望。所以当我在枫丹白露宫里看到拿破仑的浴桶时,真的是满心欢喜不尽,从而对拿破仑情有独钟了。毕竟不愧为一代枭雄,小小的个子,运筹于浴桶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爱泡澡如爱江山,得江山在泡澡之间,确实胜于法王一筹。

但拿破仑自己喜欢洗澡,却不甚鼓励别人洗澡。他甚至对爱妻约瑟芬说,在我从战场归来之前,你千万不要擅自洗澡,以免洗去了独家味道。这是己之所欲,不施与人,实在是凡人难及的境界。

可他下野流放,走下著名的马蹄形楼梯,离开枫丹白露宫的时候,为何没有带走心爱的浴桶?是他去意徊徨,已无心于泡澡?还是以桶为鉴,怪自己泡澡丧志?在我看来,他可以什么都不带,唯独浴桶是应该带的;皇帝可以不做,泡澡还是要泡的。

虽说他真要带走了浴桶,我就没机会看到了,但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我还是希望有一只浴桶,在圣赫勒拿岛伴他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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