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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他们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单学文     编辑:王瑜明     2018-06-13 15:29 | |

2008年初夏,我们五人(三位来自高校,两位来自中学),去参加高考语文上海卷的命题。

集中去机场过一遍安检,检查是否携带了手机等违禁用品,然后驱车数小时,入住有武警站岗的一家湖边宾馆。

感觉一点神秘,但更多的是焦虑。

爱因斯坦创立相对论后,弗洛伊德曾感慨说:爱因斯坦的名声虽同他一样几乎家喻户晓,但真正能对相对论说三道四的人却很少,而对于精神分析理论,下至黄口小儿上至80岁老妇,不管理解还是误解,都会来一番点评甚至狠批。可以类比的是,每年高考后,对数理化高考题很少有评议,而给出的语文卷,特别是作文题,命题者思考再周详,总要承受有理没理的万众评说,压力不可谓不大。

紧张工作之余,我们小组会去湖边散步,但每个人似乎都心事重重。

入住宾馆前,北京奥运的火炬已经在世界各国传递。当坐轮椅的一位残疾运动员紧紧护卫火炬的画面呈现在电视荧屏、报纸头版时,我们命题组有些老师开始触及了“他们”的话题——这是传递火炬的“他们”,也是西方某些人抵制火炬传递的“他者”意义上的“他们”。当然,正在紧张备考的考生,更是须臾没有离开我们脑海的“他们”。

一天上午,有老师提出,如果就以看似最直白的人称“他们”为题,考生会联想到什么?又会有怎样的思考?

工作室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但也有老师提出了疑问:这样浅显的人称代词,可以成为高考作文题?

马上有其他老师回应说,“他们”一词,理解没障碍,写好不容易,这不是高考作文题要求的吗?而且,围绕着人称代词的讨论,也可以写出深刻内容,比如马丁·布伯的《我与你》,就是一本哲学名著。

继续有老师质疑说,这题目很容易写成记叙性文章,对需要思辨训练的高中生来说,合适吗?恐怕会招来浅陋甚至小儿科之讥。

对此,同样有老师回应道,谁规定高考作文只能写议论文?不是一直在倡导文体不限吗?记叙性文章可不是等同于小儿科。思想的深浅跟文体没有必然联系,写实如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时》,虚拟如卡夫卡《变形记》,谁敢说浅陋?

于是,大家初步拟定“他们”一题。

第二天,发生了汶川大地震,是那么突然。

通过电视画面,看到了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他们”,看到了抢救生命的“他们”,我们的目光被抓住,我们的思路凝固了……

当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我们想到了之前初步拟定的作文题,“他们”。

我们突然疑惑起来,当汶川大地震把人们的所有注意力吸引过去时,提出“他们”的命题,是否有过于明显的导向?是否因此限制了考生思路,无法让他们发挥正常的写作水平?

命题组的一位老师甚至沮丧地说,汶川大地震把我们的作文题也震垮了。

但是,我们不愿意就此放弃。

我们还在反复讨论,这样的过程延续了几天。

渐渐地,我们的想法明晰起来。

是的,我们并不回避,我们确有价值导向,我们希望借助这一命题,能引导学生打开思考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一条路径,引导当下的“我们”与“他们”联系起来。如果考生想写汶川大地震,我们又有什么理由需要刻意回避呢?

后来,审题组肯定了“他们”这一命题,让我们最终坚定地把题目打印到了试卷上。

一个多月后,当我们怀着几分忐忑不安的心情去查阅考生的实际作文情况、去和作文组的阅卷教师交流,得到的信息是,确实有情真意切地写汶川大地震的作文,但考生的触角,也伸向了社会各个群体,各类好作文都出现了,特别是有了在高考作文中难得一见的记叙性优秀文章。这类作文,既有思接千载的,也有想及万里的,还有很日常也很动人的,比如写在考场外焦急等待自己儿女的“他们”。

当时,媒体发表了各种评价,肯定意见占了绝大多数。我们如释重负。

后来,沪上也有一些名师发文批评“他们”这样的作文题出得太浅显、太容易写成记叙文。命题组一位老师看到后,笑说:提出批评的“他们”,不也曾是命题过程中的我们吗?(单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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