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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雨伞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詹丹     编辑:郭影     2018-08-08 16:44 | |

伞是善,互借互用,不论是否相识,伞结善缘。

有一次雨天,我跟导师、师母和师弟们上苏州 灵岩山。

那天雨真大,雨点溅到伞面,响得硬声硬气的。好在灵岩寺里有回廊把四处的佛殿连起来,我们在寺庙里不用打伞,就把雨伞撑开了搁在门边走廊里。吃完素斋面,临到下山时,才发现我的雨伞不见了。幸好我师弟撑的是一把长柄大伞,就让我和他合用。但毕竟走山路,高高低低两人合用一把伞并不方便,我边走边抱怨,突然发现前面上山的一字排开几个僧人里,有撑我伞的。倒不是我眼尖,而是我用了学校工会发的伞,伞面有明显的印记。我马上拦下了他,指责说:你怎么随便拿别人的伞?他愣了下,说,我就下山走个来回撑一撑,马上还回去的。我说:幸亏我们同伴有伞,不然岂不是耽误了我们下山?我师弟一把拉开我,说:过道里有我们那么多伞,师父单挑中你的,这是福气,你怎么可以抱怨呢?然后笑着对那位僧人说,我们这位师兄是书呆子,你别计较。伞是善,这伞结善缘的,送您。阿弥陀佛!他向那位僧人低头合掌……

下山后,师弟向导师、师母绘声绘色说这事,导师听后笑了笑,没吭声,师母却是哈哈大笑,夸他这事处理得好,说得更妙。现在回忆起来,师母的笑声真明亮,似乎把密密的雨幕都穿透了。

又是一个下雨天,一位老先生目不斜视走到我办公桌边。

他有一部研究《红楼梦》的书稿,希望我来写序。望着他恳切的眼光,我却有些犹豫,不单单是他那偏于索隐的方法以及结论和我的思路相左。以前挡不住别人的热情,我是写过几本书的序。但是顾炎武所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序”,一想起来,总让我有些胆战心惊。我沉默着,无意间把目光扫向窗外,满眼雨蒙蒙。等我收回目光和老先生对视时,他打破沉闷说,这样吧,书稿放你处,愿不愿意写,你先斟酌下,不勉强的。然后就告辞了。不料他走到走廊,没见到进门前搁下的伞,就又折回来,嘴里念叨着,“不见了,不见了”。我找出一把备用伞给他,他推让着,说家离学校远,还我不方便,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拿走了。过一会,他又回来了。我问怎么了?他说雨小得没感觉,戴着帽子,不打伞也行。还了我伞,就匆匆走了。下午,我看到了一把摆在走廊里的伞,直到晚上也没拿走,想必是谁用了又放回来的老先生的伞。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刚吃完饭,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止步在门口,想着待处理的急事,十分焦虑。一位女生看见了,就走过来,把她的花布伞递我面前说,老师,我这里有伞,您可以撑回办公室的。我说,那你呢?她说没关系,有好几个同学在食堂吃饭,大家可以合用的。我接过伞,有些犹豫,说,我怎么还你呢?她说不用还到我这里的。您过会走回办公楼,把伞打开,放在底层阅览室门边走廊里,我下午去阅览室看书,就能拿到了。她看我仍是一副想撑不撑的样子,就说,这伞确实太花了,很女性化,老师您该不是不好意思用吧?可要是我帮您撑,不是更让您不好意思?

我笑着打开伞,走进了雨里。

阅览室门口的走廊摆着很多打开的伞,我把女生的那把放下,走过了回看一下:这么花的一把伞,她在一堆中还是容易找的。(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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