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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午后的泳池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于是     编辑:郭影     2018-10-08 15:21 | |

在水底安静地呼出肺中所有的气,别着急。

暑假过后,我又能安心在午后去泳池了。擅长尖叫的女孩们、擅长在水底翻跟斗的男孩们都乖乖回教室去了。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中年人,因为又可以尽可能地霸占泳道而感到安慰。在水底安静地长出一口气。

白天的泳池常常有些结伴来的中老年人,也可能是因为常来才熟稔的。他们和她们会站在池边聊天,也会来一场短暂的比赛。有个七八十岁的男人从不戴泳镜,游得很慢,头总是在水面上,好像浪花不敢冒犯他混沌的双眼。还有老男人要做完一整套体操才下水。有个五六十岁的女人皮肤很黑,游得很猛,一口气半小时,来回都不休息,好像有一只秒表在岸边隐身人的手里,提醒她尽快游完今日的指标。白天的泳池里,几乎看不到游得又快又标准的年轻人,如果他们或她们要来,多半只能在晚饭后。就算三四点过后,上游泳课的孩子们来了,多半也只是抱着浮板练踢水。总之,都不算好看,但中老年人有时会默默地看一会儿,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联想。

所以,午间的泳池总有一种暧昧的沧桑。救生员眼神放空,几乎要打盹。一群面目模糊、隐去身份的中老年人,认真而持续地来到泳池,穿着不花哨的泳衣。皮肤在日光和日光灯下尽可能地裸露,露出一个人经历过的岁月,露出一个人今天所能完成的动作。但也不会暴露更多,不会有一个人昨天情绪的失控,或明天命运的转折。

有人会说起年轻时在江海里游泳的往事,有人会说起小时候参加校泳队的事,有人会炫耀在昂贵的海滩酒店里度假,但不会有人坦白因为在家里太压抑或在无业的状态里太无聊,所以才来午后的泳池,只信任水和肢体的交谈。因为这里和城市里任何别的空间都不一样,没有交通的烦恼,没有交际的喧嚣,没有金钱的味道,没有被人遗忘的嫌疑。甚至没有手机。你来,你游,你走,泳池的水只能和你谈到这个地步,寥寥水语,泛出回音。但足够让你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活在最基本的元素里。温水,空调,看不到云,看不到天,四季或时空的感觉被剥到最薄,稀释到最弱,几乎不用去看墙上的石英钟,身体里的时钟就能告诉你游够了没有。

当然,偶尔也会有年轻人下水。今天是她。光看双脚踢出的水花就知道这必定是午后泳池冠军。她迅速地超越旁边泳道里的老男人,返回时,同一泳道的老女人自觉地停下给闷头前行的她让路,让人立刻意识到泳池与舞池的差别:舞会皇后需要男伴,泳池皇后只需单枪匹马……但才三四圈,她怎么停在对岸池边呢?你潜到水下,看到她单手垂下,在揉捏拉扯一只脚。这么快就抽筋了,你想,真是欲速则不达啊。她停留在深水区的池边,遥望对岸的中老年人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进入泳道,慢悠悠地抵达她的位置,再慢悠悠地往回游。一个接一个,他们经过她,彼此相隔不足二十厘米。没有安慰,没有询问,也无需解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旺盛生命里的一次短暂停歇,身体的一次全面苏醒。

在水底安静地呼出肺中所有的气,别着急。我还有水面上的所有空气。(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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