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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出三辈子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沈俊峰     编辑:郭影     2018-10-11 19:16 | |

人有三辈子:自己一辈子,有了孩子一辈子,做了姥爷是第三辈子。现在,一切皆从容。

我五十四岁当了姥爷。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呢,怎么就当了姥爷?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朋友故作惊奇,你看上去很年轻啊,不像啊!言下之意,我的外表看上去要小于实际年龄。这或许是时髦的一种夸赞。但是心里仍然美滋滋的,常常龇着大牙陪着傻乐。每当这时,就有一个女人半是得意半是仇恨地跟进一句:嗯,他年轻,心更年轻!

我父亲当爷爷是四十八岁,他现在已经光荣地成长为太爷爷了。我爷爷当爷爷的时候,他不知道,后来,有人烧纸告诉了他,想必是知道了,一定是偷着乐过。我父亲和我爷爷,爷辈时都身兼两职:爷爷、姥爷。因为他们都有儿女多人。我这辈子比不过他们,只能当姥爷。姥爷这个称谓其实蛮悦耳的。没办法,天生愚笨,这辈子干啥事都是比别人落后。计划生育实行好几年了,我才赶上,立马办了独生子女光荣证。如今放开了二胎,按说可以放开手脚一搏,却没有精力、财力和时间,毕竟年岁不饶人。关键是,那个说我心更年轻的人已不再年轻。这让人遗憾,更让人悲哀,人有情有什么用呢?架不住时光无情啊。

一个比我小七岁的朋友,近来在饭桌上开始喝酒了,边喝边抑制不住地笑。我知道他再次封山育林取得了成功。我说,假如你家老二与我外孙女在一个班上学,你该怎么称呼我?朋友满面红光,哈哈大乐,连说岔了辈了,岔了辈了。

唉,没办法,就晚了那么几年,没能跟上时代步伐。心有余而力不足,甚是惭愧。

还是心安理得做姥爷吧。

开始做姥爷,心不适应。这分明是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老了,老了,不承认也不行。“姥爷”的称号便是一个世人认可的人证。既有人证,赖是赖不了了。

于是,心里有了一点排斥。好像是外孙女的到来,扼杀了我的年轻似的。这当然是内心之魔在作怪。感叹,挣扎,就在那个看不见的沼泽地里越陷越深,眼睁睁看着时光落叶缤纷,雪片一样覆盖在肩头,一片片堆积在脚边,越积越厚。

内心的慌张终于被外孙女福宝的笑赶走了。这是天使的笑呵,咯咯咯,咯咯咯。这是天籁之音的笑呵,咯咯咯,咯咯咯。于是,一笑泯恩仇,终于放下了高傲不屈的身段,忘记了年轮的印痕,像记忆复活,眼前重现花好月圆,阳光灿烂。清晨迈步,朝霞满天。傍晚溜弯,晚霞万里。人生的真谛就是享受天伦之乐吧?

一个人是可以活出三辈子的。自己这辈子,是在懵里懵懂中长大的,感觉是稀里糊涂的,跌跌撞撞中就迈入了社会,于是留下了许多的遗憾和伤痛。其实这是本色的自己,但是总觉得没有活明白呀。

待有了孩子,才真正明白了,你从哪儿来?你会成为一个仔细的人,和孩子一起成长,看动画片,学小提琴,坐滑滑梯,陪着学习至深夜,为报考哪所大学而劳心费神。这是第二辈子。这一辈子,像是来世,我努力去避免我的缺憾,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遮风挡雨,目的是不再跌倒,让我的来世无憾地成长。这是实实在在又活了一回,基本上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慢慢地成长。但是那时候毕竟年轻,没有经验,穷于应付工作和社会各界,一切都显得手忙脚乱,捉襟见肘,留下许多尴尬和隐痛。

做了姥爷便成了第三辈子,一切皆从容。看着一个小娃娃慢慢长大,陪她玩,逗她笑,教她识世间万物,有着站在山巅之感,秋高气爽,金黄一片,尽情感受收获的喜悦。还有比这更好的状态吗?!

“来,让姥爷抱抱。”情不自禁地双手一拍,看着小福宝。她会咯咯笑着背过脸去,故意拒绝,然后再转过脸,然后再背过脸,逗你玩。当你风尘仆仆进门出现在眼前,她会欢乐地“噢噢”地叫,简直是声嘶力竭,那是在与你热情地打招呼呢。今天,才不过十个月,她不会说话,只会扶着桌沿走几步,但是她什么都明白。明白无法替代的亲情将她幸福地包裹。

从我爷爷奶奶那一辈,到福宝这一辈,五代人,一百多年了,福宝是最幸福的一代。终于可以衣食无忧,能受到很好的教育了。不容易。

“姥爷,喊姥爷。”每次这样满怀希望地教她,女儿就在旁边笑着纠正:是姥爷,不是老爷。听到的人忍不住都笑。一个人的乡音真的是能够顽固至死,难以改变。且不去追究这些了,既当了姥爷,离“老爷”也差不远了吧?

一位著名女作家曾说,她怕老,只让孙辈直呼其名,不许喊她“奶奶”,以阻止心中因衰老带来的苦痛。这,是不是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呢?我可不管这些,从今往后,安心当姥爷。

“姥爷,姥爷!”随便你咋喊。(沈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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