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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伏天盖厚被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刘心武     编辑:钱卫     2019-06-12 17:41 | |

   少年时代所经历的农村生活,艰苦中自有质朴,粗粝中自有快乐。

  小焦请我去他家,开车把我送过去,是在南四环外,租的一个楼区的独单元,周末嘛,他媳妇也在,知道我去,蒸好一笼素馅包子,煮着绿豆粥,请我吃晚饭。

  小焦是我忘年交之一,也是个“红迷”,最近他跟我讨论《红楼梦》中的植物,别的都好说,唯独绛珠仙草,这是曹雪芹在第一回里写到的,是讲天界的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有那么一株特异的草,神话里的草,本不必较真,但历来的红学家,多有从大地上寻觅原型的,有的说就是人参,因为人参出土的部分开花后会结出小小的红浆果;有的则断定为灵芝。小焦请我去他家的缘由之一,就是要我看他那一楼独单元附带的小花园里,有他从河北老家移栽的一种草本植物,我走近去细观,只见植株也就半米,叶片细长对称生长,开小白花,花落后结出红色的小圆果,他说在老家,俗称这种植物“红珠子”,他已从网络上查了,学名叫珊瑚樱,是一种茄科茄属植物,但无论叶子还是所结的“红珠子”都绝不能吃,有毒性,农村人种它,纯为观赏。小焦问我:“您看是不是很有点绛珠仙草的模样?”我就觉得,如果非要从大地上找出曹雪芹写天界绛珠仙草的原型,那么,这珊瑚樱远比人参、灵芝什么的靠谱。

  我和小焦在那小花园里把珊瑚樱当做绛珠仙草观赏,他媳妇小芹,则在一旁收晾在捆于东西两边树上的绳子上的厚被子,我就说:“啊,天热了,该换被子了,这厚的晒透了,收起来,换薄的盖,我老伴在的时候,也是她张罗换季的事,衣被换季,是家里一桩大事啊。”小芹就笑:“我这可不是换季,我们一年四季,都盖厚被子!”这让我颇为惊奇。

  吃完晚饭,和小焦小芹坐在小花园里聊天,小焦就跟我说,他们上世纪70后这一代农村娃,赶上了下地干活,夏收、秋收,种种机械化以前的劳作。那时候四季都盖一床被子,夏收、秋收时候,那时候还有场院,庄稼收来,先堆在场院,各家轮流晾晒、脱粒、装袋、运走……像他那样的半大小子,晚上就把麦秸铺开当床,抱着被子睡觉,觉得热,就把被子推开,觉得凉,就把被子拉来盖上,一床厚被子,拉过来只盖肚皮,就等于薄被子,所以完全用不着一年四季换几种厚薄不一样的被子。

  后来机械化了,庄稼连收割带脱粒装袋打包全在大田里完成,场院也渐渐全消失了,压庄稼的碌碡成了城里收藏迷的抢手货,现在留存的很少了,但一年四季都盖厚被子的习俗,却保留至今。小芹证实,她们姑娘家,不会去场院睡觉,都是在屋里炕上睡,但是因为冬天是热炕,睡着特舒坦,春夏秋呢,不烧炕了,就觉得腰底下欠了些,那么,冬天的被子也就不觉得厚,晚上照样盖,无非是盖得不那么严实罢了。

  如今农村生活大有改善,被子的质量大有改进,过几年换个芯子,一个芯子备好几个被套,被套洗换得频繁,但是,四季盖的,从城里人眼光看,还都属于厚被子,她说你可以到我们卧室看看,我们都进城二十年了,该算城里人了,屋里其他方面也很城市化了,可是我们虽然有好几床被子,却都是你们说的厚被子,哪像你们地道的城里人,分什么厚的、薄的,又是什么夹的,什么毛巾被,讲究特多。我听了,就觉得他们的少年时代所经历的农村生活,艰苦中自有质朴,粗粝中自有快乐。

  小焦业余帮我录制讲108回《红楼梦》音频,已交付在网易云音乐电台播出,由此他对《红楼梦》更着迷,小芹笑话他,说在家里经常“红言红语”,什么“着实响快人”“不拿大”,什么“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又是什么“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什么“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什么“大不幸之中又大幸”……小焦笑得更响:“这不,连你也传染上了!”小芹说:“别以为就你能!《红楼梦》里的灯谜,我也能猜对几个!”小焦就拍手:“好!你猜: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是哪两样东西?”

  小芹说:“谜底书里写了,来考我!你真能,你把薛小妹新编怀古诗十首都破解出来,我就服你!”我没想到,这对伉俪竟然对《红楼梦》都这么着迷,不免赞叹。忽然,小焦狡黠地笑对我说:“刘叔,开头说到厚被子,我倒想出了一个灯谜,您猜猜试试——伏天盖厚被——打一个人名儿。”我一下被考住,他就补充:“要以您这样的城里人的思维来破解。”我正琢磨,小芹噗嗤笑了,又用拳头去捶小焦,啊,我也笑了。非常愉快的一个傍晚。(刘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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