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平：老兵回家

　　小编的话 经历战火纷飞，老兵的战争记忆是英雄的，也是创伤的。什么时候，老兵能真正的回家？

　　老兵回家

　　简平

　　过年前，我住了一次医院。邻床是位92岁的老人，来自浦东张江。老人没什么大病，这次是尿路感染，需要连续输液，考虑到岁数大了，还是住进医院治疗比较方便。

　　老人的家属请了护工，为他端饭端菜，擦洗身子。在输液的时候，生怕老人跌倒，他们让护工关照老人使用尿壶，省得一直起来。可老人很是倔强，坚决不用，要自己上厕所。其实，老人的腿脚还真利索，走起路来不摇不晃。那天，当他伸出左手时，我发现有些异样，询问了护工，方知原来那是假肢，原来老人是从朝鲜战场上归来的一位老兵，他是在一场激战中受的伤，一梭子弹打穿了他的左前肢。

　　输液的时候，老人会在床上躺好长的时间，他时不时地睡上一会，但也时不时地说话，而且声音响亮。他不断地要求护工给他家人打电话，让他们接他出院，他说他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而且，他抱怨这样呆在医院耽误了他许多的工作。护工是位和气的中年男人，和妻子一起在这个病区里照护病人，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他安抚老人说，你还有什么工作要做啊，你都90多岁了，应该好好休息了。老人说，那不行，有很多工作呢。

　　护工告诉我说，事实上，老人的头脑已经不太清楚了，经常处于幻想状态。我从他发出的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咕哝声中，听得出来那都是些梦呓。可是，有一天，当他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时，我感受到他有着一种别样的清醒。那是与他一起赴朝参战的一位同乡战友的名字，这位战友牺牲在了前线。老人喊战友名字的时候，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煞白的天花板。后来，老人的家属很感慨地对我们说，老人是幸运的，而他的那位同乡却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才20岁出头。

　　虽然老人有时神志不清，但我却相信他对战场的记忆是清晰的，强烈的，这让我想到战争还有另一种残酷，那便是会以根植于脑海深处的记忆的方式，让人永远无法摆脱，缠绕撕扯，甚至没有边际地将噩梦与现实混为一潭深水，无论多少年过去，始终陷于其中。当老人呼唤战友名字时，时间再一次倒回60多年前，我想，他睁大的眼睛里一定看到了宁和的风吹麦浪，但瞬间就被战火所填没。因此，他一再地重返战场，以致可以说他的灵魂就像他的战友一样没有再回过家。这是这位老兵的战争的记忆，是壮阔的，也是惨烈的；是英雄的，也是创伤的。

　　那天早上5点不到，窗外天色仍暗，老人已经起床，他不让护工帮忙，自己先是穿好衣服，然后开始整理东西，打包的打包，捆扎的捆扎，最后，坐在病房门口，焦急地等待家人接他回去。护工说，现在天还没亮呢，医生都没来，开不出出院单子，而且还有几瓶点滴没有挂完。老人说他不管了，无论如何现在必须回家去，因为他接到通知，马上就要召开工作会议。护工惶惶地问我该怎么办，我倒是笑了起来，说那就赶紧给他家人打电话吧，因为我相信这次会议的主旨是，过年，回家，团圆。老人的家人开车赶了过来，老人一挥手说，我先下楼坐车去，余下的事情由你们处理。他边说边已起身，自己走出门外，脚步不摇不晃，让我看到了一位老兵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