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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想说的还是他

  最想说的还是他

  童自荣

  跟朋友聊起上译厂那些年、那些事,彼此都百感交集,而且说着说着又绕到老厂长身上了。

  1973年1月,我从上戏分配入上译厂,圆了我做配音演员的梦。我深知,我是幸运的,而这份幸运正是陈叙一老厂长带给我的。等进了译制厂,我才意识到,我其实还碰上了另一份幸运,更大的幸运:我是一脚踏入了一个特殊的学校,校长就是搞翻译片的奇才陈叙一先生。他为我们把关,不仅是鉴定,还包括配戏前给我们谈戏,指明方向,实际上,天天在上表演课。附带说一句,这学校又活像个“军校”,因为我们都习以为常地365天上班,决不迟到早退,时刻作好“战斗准备”,老厂长指向哪里,我们就奔向哪里,就像战士冲锋陷阵一样,而他自然是身先士卒,带头跃出战壕。文艺圈里同行,凡临时借到我们厂来工作的,因散漫惯了,谈及这个都颇有些头疼。

  朋友们聊到我,一般都会提到“佐罗”。也有不止一个同事说我挺有福气的。但坦率说此角并非非我莫属。我不知道老厂长当时为何把这个角色给了我,他不会说,我也不会问。分析起来,他可能认为一个英俊的侠客,让一个年轻一些、华丽一些的音角来配更符合中国观众欣赏的习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你去听一下原片吧,阿兰·德隆的声音条件和我完全不一样,是宽厚的,低沉的,粗粗的。我原以为顶多只会让我打打酱油呢!

  “佐罗”台词全录完了,演员组一起从头至尾参与鉴定。听完,在场的同事们居然谁也没言语,连执行导演小杨也不吱声。我倒松了一口气,可能“佐罗”的故事太精彩,把大家注意力都吸引到戏里了,配得如何反倒给忽略了。“你们不说,那我说了。”老厂长笃悠悠地开了口,“就你的情况,假总督反而比‘侠客’配得好一点。”他又说:“这个‘佐罗’不是神,他应当可敬又可亲,对奥顿西亚小姐要有爱情。”得,我知道“花园相会”这个片断要补戏了。接着又是一个大的批评:“‘佐罗’的配音要松,要潇洒再潇洒,才反而更有分量。”此话一出,我直冒冷汗,那意味着大面积的台词要补。

  当然最后也只能挑几处实在过不去的段落补录一下。结尾处,“佐罗”大难不死,从窗洞又返回钟楼的那句词儿:“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我“绷”着的那味儿,太使劲了,肯定不是这个人物此时此刻应该有的语气,该补!

  老厂长本人才华横溢,懂戏、精通英语,文笔又好,才能做出一流本子。有时灵机一动,想出了妙词绝句,他也会掩饰不住地有几分孩子般的得意。但对什么天赋灵气,他从来只字不提,挂在嘴边和天天要求我们做到的是下功夫、下功夫、再下功夫。印象中,对团队成员他最恼火最讨厌的就是你不用功。我进厂之初,尽管他知道我毕业于上戏,条件也有点特别,但也不轻易给角色,而是耐住性子考察。幸好我最有把握并习惯于做到的即是用功。我相信,他都看在眼里,否则,如果眼高手低或是得过且过,老是无所长进的话,按他的脾气,把我淘汰或调离演员组都是可能的。

  我曾说过:说起来我们配音演员是搞一份幕后的工作,但我们的名字毕竟会随同影片一起传遍大江南北。但我们有许多同事,比方像陈叙一先生,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把工作做好,不计名不计利,这是我敬重老厂长的地方,那些年,也潜移默化地像他这样在做人。又要说到“佐罗”。老厂长从头至尾几乎每一句台词都润色和推敲,但本子最后的署名一定是那个翻出初稿来的年轻翻译。除了他亲自动手翻的本子,这种时候,他总是躲,就像记者想给他拍照,找他采访,他总是避得远远的,而把演员们推到前面去。

  老厂长生前尚有一些坚持的理念和构想,未来得及充分的发挥和实施,总觉得应该提一提,看来未见得过时。

  老厂长是崇尚艺术要讲究独立的,这是符合艺术规律的见解,而我们从前因不遵从这个规律而走了多少弯路啊。其实,不被金钱所左右,不被金钱牵着鼻子走,也应该包括在这个理念里面。你若不把艺术看成至高无上,不放在第一位,那么决无可能出精品和经典,你的艺术亦不可能流芳百世。另外,老厂长早在“文革”之前,就设想演员应当是自由职业者,这也符合优胜劣汰,人才搞活的规律。

  作为老厂长的虔诚追随者、学生,我们心甘情愿地跟着老厂长永远去攀登配音艺术的一个又一个高峰。斯人已逝矣,我们会努力——这和年龄无关——继续把工作做好,不管什么样的工作,不说空话,拿出行动,来告慰老厂长和前辈演员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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