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翠师大高

       点翠师大高

　　刘心武

　　他不让我叫他小高，说都过半百了，我就叫他大高，他笑嘻嘻应了。

　　大高二十几年前，跟女朋友确定关系前，有回郑重其事地说：“如果咱俩成事，有个情况，你得将就我。”女朋友原来觉得他样样都好，一听这话，犯嘀咕了。他就把女朋友带到平房院自己那间小屋里，从橱柜里取出好几个大纸盒，打开一个，窗外射进的阳光一照，里头有些东西闪烁出蓝光绿光，女朋友惊了：“珠宝呀！”细看，又不是。大高就解释：“是翠鸟的毛。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原是京城有名的点翠师。点翠，就是用这些从翠鸟身上取下的羽毛，一点一点地，粘贴到设计好的花样里头，那花样一般有金银丝包边，金属片托底，小型的，多是以前妇女的头饰，大型的，像明、清两代皇后的凤冠，还有巨大的屏风。爷爷把手艺，传给了我爸，我爸后来又悄悄传给了我。现在这门手艺，快灭绝了。也该灭绝。就跟象牙雕刻一样。一二百年前，野生动物挺多的，现在大象、翠鸟，所剩无几了，得保护，怎么还能拔大象的牙、采翠鸟的毛呢？北京传统的工艺美术，像景泰蓝、玉雕、漆器……什么的，都还在持续发展，可是象牙雕刻，只能是把库存的老料雕完了事。我爷爷留下的这些翠鸟毛呢，也该把它用完，体现在精美的作品上。所以，咱俩成家以后，我得花费不少业余时间，来完成点翠作品。”女朋友笑了：“原来这么个事儿。没想到你一个办事员，还有这么个稀罕的手艺。这事儿我支持！弄好了，是不是还能挣大钱啊？”大高就说：“财迷了不是？现在点翠的买方哪里去找？原先戏台上的旦角，头面装饰多是点翠的，有些名角个人就拥有非常名贵的点翠头饰，但是剧团和个人现在都不进点翠的了，都买代用品，现在有用鹅毛代替翠鸟毛的，有用丝绸甚至塑料制品去替代的。现在完全做一个点翠师，是没办法养家糊口的。但是我爱这门手艺，又有祖上留下的翠鸟毛，利用业余时间，完成一两件大点的作品，既是对爷爷爸爸在天之灵的安慰，捐献给国家的博物馆，也很有意义，对不对？”女朋友就在他这话音落地之后，跟他敲定了去登记领证的时间。

　　从女朋友变成媳妇以后，她才知道，对大高理解、宽容，并非一桩容易做到的事。敢情大高一旦进入创作状态，那真是六亲不认，必须一个人关在屋里，闷声点翠。大高节假日也会跟媳妇儿子出游，他最感兴趣的，是植物园一类的地方，到了动物园，媳妇跟儿子热衷看动物，他热衷的，还是各种植物，特别是不同植物的叶型，以及光影中叶色的变化。他们购买了小三居的单元，那最小的一间，成为他的工作室，不让儿子进，儿子不理解，有时哇哇大哭，他把儿子抱进儿童间，讲故事哄，说他那间小屋里埋伏着妖怪，儿子嘟起嘴巴：“妈妈说，根本就没有妖怪。”媳妇打圆场：“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厨房里传出一种特别的香味，儿子嚷着要吃香香，却只见爸爸把蒸好的香香往那间小屋里端。那是点翠用的胶。原来那胶需要用白芨、鹿胶、蜂蜜制作，选择鹿胶也牵扯到保护野生动物，只好用牛骨替代。偶尔媳妇会往小屋送去给他喝的银耳莲子羹什么的，只见他极其细心地往铺在桌上的作品点翠，使用的工具是一把小铁刀，米粒那么大的羽材，他要先蘸上适量的唾液，再移到刀尖，再往涂好胶的画面底子上粘贴。往往是，媳妇并没吱声，他也不扭头，说：“求您了。我点的时候不能有人在身边。”媳妇只好退出，再把门掩上。

　　我偶然结识了大高，他发现我居然能跟他就点翠对话，颇感惊讶，产生好感，一天把我请进他的工作室，让我看那尚未完成的作品。原来他是和一位唐卡画家合作，以唐卡的形式，创作一幅大约六平尺的神猴摘桃图，神猴、桃子以及树枝及树叶轮廓都已先期完成，大高的任务，是给画面上大约几百片树叶点翠，问他已经点了多久，说快一年了，问他还要点多久才大功告成，他说起码还需要两年。只见那画面上点完的部分，隐约闪烁着神秘的蓝绿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