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的纯真

　　失血的纯真

　　高立群

　　晚餐后，女儿做作业，我收拾餐桌，忽然电话铃声大作，女儿马上跑过去接。她拎起电话听了片刻，便一声不吭地搁下，跑回去，头也不抬地继续做作业。我连忙问：“谁呀？”她简短答道：“骗子。”继续头也不抬地做作业。

　　没有疑惑，无需询问，一个小孩，处理骗子来电，如此老练。

　　怎么能不老练呢？骗子不少，遇到多了。走在路上，忽遇拦路乞讨者，女儿会低头沉默，扯着我的袖管快步走开；坐出租车，遇到司机绕路，女儿会悄悄给我发条微信，提醒我不要去计较争执；商场里，碰到有人上前要“免费赠送”“免费美容”，不等我开口，女儿就会坚定地回绝：“不要！”

　　说真的，看到我的孩子，因谨防受骗而显得这样“成熟”，我心中并无丝毫的欣慰，反而，我心里酸酸的。看到那种情境之中女儿淡漠的表情、戒备的眼神，我总是有点心疼。

　　那个曾经一派天真地为电视里的芭比广告而激动的小小的、傻傻的女儿，仿佛就在昨天。她曾经舍不得电影里被骄傲公主吃了几口就随手丢弃的半支冰激凌；她曾经拼命想让我相信机器猫的任意门是个科学的存在；她曾经充满热望地缠着我带她去光顾那种充斥着廉价玩具的“动漫展”；她曾经慷慨地从压岁红包里抽出一百块放到街头卖艺青年的琴盒里……

　　她现在依然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并未经历什么人生变故、世事沧桑，但她有很大一片天真和信任，断崖式地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爸爸刚给她买了一只新手机，她马上就收到一条“你的孩子在学校里出现意外，请速来医院付费”的短信；或许是因为她陪我去ATM机取钱，我刚一插入银行卡，小小的空间便响亮地回荡起“请勿将钱款转入假冒公安、电信和银行工作人员所提供的安全账户”之类的机械警告；或许，只是因为一桩又一桩真实的诈骗案例出现在电视里、网络上，甚至身边熟人中，汹涌起伏，防不胜防……

　　每一条谨防诈骗的提醒都是一个无情的手势，把那些有血有肉、柔软温热的天真和信任，从我女儿的小小人生里一把一把地掳走了，留给她一个失血的纯真年代。她清浅岁月里这片结痂般的冷漠和戒备，让我伤心。

　　现在是复习功课还是玩游戏呢？这次考试我能不能进前三名呢？——有时候，面对这类不大不小的问题，我的俨然能够冷静对付骗子的女儿，却依然会不淡定地求助于扔硬币这种自欺的把戏，求老天给她一个想要的答案。

　　我喜欢这样一个傻傻地把硬币抛向空中的女儿，那一丝小鹿乱撞般的慌乱，那片刻天真无知的自我催眠，才应该属于她的年少岁月。甚至，我希望像某个电影里温暖的大哥一样，给她一枚特制的、两面一样的硬币，让这世界上多一种美丽的白色谎言；让犹疑的少年，拥有一次不必再迟疑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