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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 | 朱大建:“最美的哥” 吴福强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朱大建     编辑:史佳林     2020-05-08 16:39 | |

吴福强师傅今年54岁,中等个子,剃了一个板刷头,整天精精神神的,脸上总是挂着微微的笑容,一笑,眼角就有点像弯弯的月牙,一张脸更显得和颜悦色,蛮亲切的,很讨人喜欢。他是开了25年出租车的老司机,喜欢开车,经验丰富,人又聪明,还有一份慈悲心肠,他担任着上海海虹出租汽车公司“工人先锋号”班组的班组长,手下有20个司机呢。

2015年春天的一个早上,上海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打在马路上,啪啪作响。吴福强师傅将雨刮器开到最大一档,才能看清路况,看清候车人。车开到广中路快要靠近凉城路的地方,吴福强看见两个中年男女在扬招出租车,女的打着一把伞,替身边的坐在轮椅上男人遮雨,女人自己全身被雨淋湿了,依然在拼命为轮椅上的男人打伞遮雨,依吴福强的经验,估计是一对夫妻,男人是病人无疑。

吴福强在这对夫妻面前停车,先扶着男人上车,再将残疾车放进后备箱,等吴福强在驾驶位子上坐定,发现自己已淋湿,身上有点发冷,真是瓢泼大雨啊。那个女人已全身湿透,冷得全身打颤,还在千恩万谢地说:谢谢师傅,谢谢师傅。吴福强看一眼男人,发现男人脸色发黑发灰,看来病很重。女人告诉吴福强,他们站在路边等了40分钟,路过的出租车,都不肯停,因为司机看到了轮椅,下雨天,抬轮椅很麻烦,也会估计他们是去医院,路不会远,所以司机们都不肯停下来载他们去看病,如果吴福强不停,他们只好一直等下去,一直等到好心肠的司机来到,也有可能等不到。女人告诉吴福强,他们是夫妻,男人姓赵,生了重病,今年47岁,是肝癌转胃癌晚期病人,一周要做三天化疗,今天是去建工医院做化疗,不巧,碰上大雨天,重病人出行艰难啊。

吴福强听得有点心酸,他的怜悯心开始热乎乎地转动起来,他给了女人一张名片说,你们以后去化疗,我来送你们去吧,但是要提前一天预约,讲定时间,我开车来接你们去医院。女人受到感动了,泪水悄悄溢出眼眶,说道:“吴师傅,菩萨保佑我今天碰到一个好心的师傅,你真是个大好人啊!”

到了大柏树建工医院,吴福强在路边停好车,从后备箱搬出轮椅,再扶着病人赵大叔坐上轮椅。女人一定要付车资,吴福强摇摇头说:“你们看病要花很多钱,经济上肯定困难的,我不会收你们的车钱,今天不收,以后也不收,你就当我是做好事吧。”

回到海虹出租公司,吴福强一直在想着赵大叔夫妻打出租车艰难这件事,他和经理穆晓俊做了汇报,提出一个建议:由工人先锋号班组和公司所在的街道高境镇的一个老小区——逸仙三村结对,开展帮困活动,帮助小区里的老人、病人去医院看病。逸仙三村是个1994年建成的老小区,小区里老人多,高龄老人尤其多,他们不会用手机软件。现在,路边扬招叫车要等很久,老人身体吃不消的。穆晓俊经理赞成吴福强的建议。从2015年春天起,海虹出租公司工人先锋号班组就和逸仙三村开展起结对帮困活动。

吴福强开始兑现对赵大叔夫妇承诺,每周三次送他们去建工医院做化疗,一直送了了3个多月,一直坚持不收费。后来,赵大叔去世了,去世当天,赵大嫂打电话告知吴福强,赵大叔临终前说,生了重病后,能碰到吴福强师傅,是他的运气,遗憾的是没有当面向吴福强告别。吴福强听了也很受感动,他觉得自己的服务能得到客人的高度肯定,所有的付出都值了。吴福强去参加了赵大叔的告别仪式,恭恭敬敬向赵大叔遗体行三鞠躬礼,向这个不幸的中年男人寄托自己的哀思。

逸仙三村有一个潘老爷爷,86岁,因患青光眼,视力严重受损,接近失明状态。潘老爷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身体不好,多病,身体失能,小儿子也是青光眼,视力差,行动不便。工人先锋号班组自从和逸仙三村结对帮困以来,潘老爷爷每次去长海医院看病,都由吴福强开车送医,一个星期送一至两次,一个月送五至六次。上午去看病,正好是早高峰,路上拥堵。吴福强为了早上7点钟赶到逸仙小区门口,事先都要提前做出规划,每一次送医都不收费。一天,吴福强送一个客人去虹桥机场,早上5:30送到虹桥机场后,他不敢再接客,从高架道路开到逸仙三村小区门口,等送潘老爷爷去医院。一般来说,送一次老人就医,算上很远地方赶过来的空驶时间,吴福强送一次医,一般要花费两个小时左右。

吴福强在逸仙小区知名度很高,很多高龄老人都有他的名片,要去医院看病,就会互相介绍说,去看病,只要事先打电话给吴师傅,到辰光吴师傅就来了。小区里一个79岁老奶奶,肾脏有病,严重到大小便失禁,打电话给吴福强,吴福强师傅就每周一至两次送她去第一人民医院看病。早上7点钟在小区门口等候,8点钟不到就开到医院。吴福强知道高龄老人身体不好,到医院太早,老人坐不动的,吴福强总是算好时间,上午8点不到一点到医院,8点钟,医院开始挂号了,不让老人等候很久。

有一天早上,吴福强开车在杨浦区市光路上,突然看到路边一个妈妈抱着小孩在扬招,小孩的前额在流血。吴福强急忙停在路边。这个妈妈急急抱着一个3至4岁的男孩上车后说:“师傅,去长海医院。” 吴福强也是做了外公的人,心疼孩子,连忙问:“孩子怎么啦?”妈妈回答:“太顽皮,起床时不小心摔到地上,头摔破了。” 吴福强一听,马上挂挡踩油门,加快速度朝长海医院开,飞快地开到医院门口。孩子妈妈摸摸口袋,啊呀,心急慌忙出门,忘了带钱,只好涨红脸对吴福强说:“师傅,我没带钱,以后再补给你吧!” 吴福强一听,马上想到,孩子妈妈身上没钱,怎么挂号看病呢?就从放零钱的车兜里抓了一把钱,将今天大清早准备找给客人的零钱凑了200元,塞到孩子妈妈手里说:“没带钱,怎么给孩子看病啊,快拿着,快去挂号,快!”男孩妈妈没想到,这个好心肠的司机,没收车资,还送了她200元孩子看病的钱。“谢谢师傅!谢谢师傅!”孩子妈妈眼睛里含着感动的泪花,千恩万谢地下车,一路小跑进了医院。吴福强火急火燎开了一趟车,没有赚进一分钱,反而倒贴了200元,他没有懊丧,没有认为自己倒霉,反而为自己救到了别人的急难愁而心情愉悦了一整天。

吴福强做了25年出租车司机,只被电子警察扣过3分罚200元。而这唯一的一次处罚,是他明知故犯,为了车上一个高龄老年乘客而违反交通法规。那天,他在医院门口拉了一个患风湿性关节炎的老阿婆,阿婆要换公交车,公交车站不允许停出租车,但是,患风湿性关节炎的老阿婆,走路一拐一拐很困难。吴福强为了老阿婆的安全,只好牺牲自己的利益。他将出租车停在公交车站上,扶着老阿婆在公交车站的简易椅子上坐好,再将自己的车开走,这一违反交通法规的动作,被电子警察准确无误地抓拍到了,记3分扣200元。这是吴福强当了25年司机唯一的一次违反交通法规。他开了25年出租车,无一件交通安全事故,无一件服务质量投诉,只有这3分交通违规处罚。

乘出租车的市民,坐上吴福强的车,算是有福了。2013年,吴福强在杨浦区鞍山路碰到一个老太太扬招,上车后,吴福强问:“阿婆,你要去哪里?”阿婆回答:“我要去公交车终点站。” 吴福强问:“哪路公交车的终点站?”

阿婆支支吾吾说不清,只是说公交车站旁边有一家超市。吴福强隐约觉得,阿婆可能有老年痴呆症,他不敢让阿婆下车,怕阿婆一旦走失,家人要急死了。吴福强对杨浦区熟,每部公交车的终点站都知道,他开着阿婆找公交车终点站,内江路、图门路、松花江路、营口路,都去过了,阿婆都说不是的。怎么办?吴福强苦苦思索,忽然心里一片开朗:他想到,鞍山路锦西路口有一个粮油超市,会不会就在阿婆扬招上车的地方,就是阿婆的家呢?阿婆是个不认路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啊,试试吧,如果再不对,只好打110了。吴福强开到鞍山路锦西路的713路公交车终点站,那里正好是一家粮油超市,超市边上是鞍山四村,有一户人家门口围着一群人,吴福强将车停稳开门,一个中年男人就上来问:“师傅,我妈妈怎么会在你的车上呢?” 吴福强回答道:“你妈妈在我车上坐了3个小时了,谢天谢地,总算找到阿婆的家了,送到儿子手里,我放心了。”那个儿子自然又是千谢万谢。吴福强指指车窗前挂着的五星级驾驶员标牌,说道:“我是五星级驾驶员,应该的,应该的。”儿子对妈妈说:“老妈,你的福气好,坐上了一位五星级师傅的车。”

2014年,海虹出租车公司司机沈伟的家属患尿毒症,医疗费开支很大,沈伟本人也患有糖尿病。而出租车司机的工资是计件工资,是开一天车有一天收入,不开车就没有收入,身体不好,收入不可能高。吴福强就在海虹出租公司里为沈伟的家属募捐,职工们纷纷响应,在4天时间里募集到1万多元。吴福强跟着公司经理穆晓俊来到沈伟的家里,送上公司同仁的一片爱心。沈伟和他的爱人很受感动。

公司还有一个员工,名叫刘勇平,因身体不好,导致每个月的收入不高,思想有了波动,就不想在海虹出租公司做司机了,想跳槽,吴福强天天在第一线开车,了解司机心里的想法,了解刘勇平的心思,他陪着公司经理穆晓俊去刘勇平家里家访,送上慰问品,说说宽慰的话,讲讲多拉客人的技巧,解开了刘勇平心里打了结的疙瘩,公司经理穆晓俊让刘勇平去疗养一次,让他恢复身心疲劳。刘勇平就在公司留下来了,一直做到退休。对海虹出租车公司帮困结对的逸仙三村高龄老人,吴福强是一片火热心肠,对有着急难愁的陌生乘客,吴福强是一片仁爱心肠,对车上患有老年痴呆症的阿婆,吴福强是一副菩萨心肠,对自己公司里患病的职工,吴福强也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他的人生词典里,没有冷漠两个字。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颗弥足珍贵的爱心。

而面对突然遇上的坏人,吴福强的回答是见义勇为,绝不退缩,绝不袖手旁观。

吴福强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在沪太路,有两个人扬招,上车后,用不太标准的国语说:“宝山顾村。”车子开到顾村一个小区有600至700米的地方,两个人说:“师傅,停车。” 吴福强在路边停好车,俩个人蹿下去,跑到马路对面抓住一个人,押着这个人上了车,将这个捉来的人夹在中间坐好。吴福强感觉不对头,看出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很惊慌。果然,坐在中间那个人开口说话了,说的是上海话:“师傅,帮帮我,我拨伊拉绑架了。”吴福强一惊,但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啪!”边上一个绑匪马上打了这人人一记耳光,厉声说:“不许说话。”绑匪对吴福强说:“师傅,去大统路。”吴福强说:“好的。”调转车头,朝大统路开。一边开车,一边在动脑筋,怎么才能抓住这两个绑匪呢?当然不能硬来,硬来,自己也不是两个绑匪的对手,但是也不能让两个绑匪押着一个人质逃走,如果自己袖手旁观无所作为,那么这个人质肯定凶多吉少。怎么办?怎么办?吴福强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最好是将车子开到公安局去,但是又不能惊动两个绑匪。车子一边朝大统路开,吴福强一边在心里转念头。突然,他心里透亮!他想起来了,在大统路、天目路、共和新路高架桥下面,不就是公安闸北分局吗?想到这里,吴福强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吴福强将车子开到共和新路高架桥下面,突然一个拐弯,冲进闸北分局大门,吴福强一个急刹车,从车里跳出来大叫:“绑架!车子里有坏人!”闸北公安的门卫一听,连忙将大门关上,关门打狗!公安民警冲上来,将两个绑匪抓住。民警请吴福强去做了笔录。原来,这个人质已被关押在顾村好几天,好不容易逃出来,正好被绑匪碰到又被抓住,如果不是碰巧坐上吴福强的车,后果难以预料。这一次抓绑匪行动,吴福强获得闸北公安分局颁发的“见义勇为”奖。

吴福强是1984届内江中学高中毕业生。毕业分配进上海冶金局金属结构厂,年年被评为工厂先进工作者,两次被评为局先进工作者,工资跳过两级,做过团支部书记。吴福强妻子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1984年进了浦东耀华玻璃厂。这两个青梅竹马的同学于1988年结为夫妻,1989年就生下女儿。那年吴福强24岁。几十年相亲相爱的这对夫妻,如今已升级为外公外婆。他们的外孙女6岁了。吴福强的妻子对老公照顾得很周到,家务事,买汏烧,妻子全包,吴福强上班开车前,包里放好点心,茶杯,有时吴福强头疼脑热或者有点感冒,包里就放好了药片。妻子知道,老公是出租车驾驶员,工作强度大,工作一整天,休息一整天,一定要休息好,身体才能健康。因为妻子照顾得好,吴福强身体结实,精力充沛,开车的那天,早上4点多钟就出车,一直要开到晚上11点多才回家,要连续工作19个小时,中午,躲在一个没有电子警察的可停靠的马路边上休息半小时。“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吴福强感谢妻子的默默付出,妻子的爱,让吴福强每一天心情都很好。吴福强脾气急,但是一坐进出租车,他心很定,一点不急。有时碰到堵车,乘客发脾气,吴福强很耐心。他知道,心一急,违反交通法规,就要罚钱,不违反交通法规,就是赚钱。碰到高龄老人站在马路画有不可停车黄线处扬招,吴福强会摇下车窗对阿公阿婆说:“我在前面50米有缺口的地方等你,你慢慢走。”开车有时会碰到不讲道理的乘客,嫌开快了,嫌开慢了,嫌绕路了,都有。每次吴福强都这样宽慰自己:这辈子我就为你服务这一次,你自己去想想,你这样做对吗?这么一想,吴福强心里的气就消了,又是开开心心的了。心里开心,服务态度就会礼貌和气。

2018年5月,上海市总工会、交通委、人社局、文明办四个单位联合举办上海“最美的哥的姐”评选活动,活动要评出10个“最美的哥的姐”,整个活动经历了四轮,首先,各个出租车公司推荐出128个人选,专家组从中选拔出40个人。通过媒体投票、微信投票,选出20人。20人再来总决赛,2018年10月,在闵行的江南出租公司进行总决赛。20个人,上午在专家面前表演开车、拆轮胎、入库、定点停车四个环节的比赛,比谁的动作准确熟练快速。下午举办演讲比赛。吴福强站在台上,他讲了自己的三个小故事:免费多次送癌症患者赵大叔去医院化疗的故事,送患老年痴呆症阿婆回家的故事,智斗绑匪的故事。三个故事讲好,台下是一片热烈的掌声。于是,吴福强成为2018年上海十大“最美的哥的姐”中的一员。吴福强用他那颗弥足珍贵的爱心感动了评委。那是一颗单纯的赤子之心。

(转自“上海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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