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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最忆“木拖板”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胡展奋     编辑:史佳林     2018-08-10 18:25 | |

如同“稳重的少年固然可笑,轻浮的老人也很滑稽”,夏天,一旦非常寂静是否也有失违和?

一年中最蓬勃的日子,应该是市声鼎沸,八方喧哗的,小贩的吆喝,孩子的嬉闹,夫妻的拌嘴,有轨电车的叮当,隔壁“无线电”的嘈杂……我们的耳根在夏天是不习惯清静的,因为记忆中,上海夏天的喉咙一直是很响的。

盛夏噪音,首先无所不在的就是扇子声,啪嗒啪嗒二十四小时不绝于耳,领衔的总是蒲扇,上马祛暑,下马生炉,如厕驱臭,乘凉撵蚊,督学时又可以顺手打打“小赤佬”几记头搨,所以整天都是它啪嗒啪嗒的嚣张之声,然而要论“炎夏第一声”无疑要数“木拖板”了。

满弄堂、一天世界的木拖鞋,沪语习惯叫做“木拖板”,“当啷、当啷、当啷”,震耳欲聋,通宵达旦,如果说那个时代上海的夏天最强音是什么,那就是它了,从早到晚,屋里屋外,甚至包括一些公共场所,尤其是公共浴室,没它的话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听久了,发现木拖板声音也分三六九等,顽童性躁,声如疾蹄;少女身轻,其声若磬;贵人语迟,其声淡定;年少轻狂,势若奔马;学者矜持,其声趿拉;病弱乏力,声如裂帛;老人性缓,声若木鱼;长舌嫠妇,声声急促……而且材质不同,音质也不同,柏木阴沉,其声笃笃。桐木轻灵,叮铃当啷。柳桉质坚,其声橐橐。杨木最差,啪啪作响,招摇的女人会穿一双漆面的木拖鞋,上绘花卉百鸟,走起来婷婷袅袅,人说是“东洋木拖板”。问题是,弄堂里最牛的人往往是不穿木拖板的,比如隔壁“李家花园”的主人,一年四季只穿皮拖鞋,天热则是镂空皮拖鞋,需要说明的是,那时的塑料拖鞋可是奢侈品,同样隔壁弄堂的“翰绶坊”,我最早看见的塑料拖鞋而且带珠光的,是在一个二八佳人的玉趾上晃荡。

说起“东洋木拖板”,给人错觉似乎木拖板发源于日本,日本浪人和妇人都喜欢着木拖板,而其实木屐源自中国,是最古老的足衣。据记载,中国人穿木屐的历史至少三千多年,尧舜禹大概都穿过“木拖板”的吧。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浙江宁波慈湖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发现两件残存的木屐,距今4000年,那就是黄帝与蚩尤都穿过木拖板了。

以前读书,印象里和木屐有关的名人故事至少有两处,首先是著名的“足下”。

史载,“介子推抱树烧死,晋文公伐以制屐也。”说的是晋公子重耳流亡国外而绝炊,介子推从自己的大腿割下了一块肉,煮了一碗肉汤让重耳喝了恢复体力。重耳即位后遍赏从龙之臣却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便带老母隐居绵山。晋文公寻他不见,居然用烧山的办法迫使他出山,没想到介子推倔强到底,抱着大树和母亲一起烧死了。晋文公十分后悔,命人砍下这棵大树制成木屐穿在脚下,每每看着木屐问:“悲乎,足下!”与此相对的则是个喜剧,说的是“淝水之战”,谢玄、谢石在前线苦战,总策划谢安则在后方下棋等候消息,“玄等既破(苻)坚”,捷报传来,谢安当时正与门客下棋,按住捷报,草草已阅,面无表情,下棋如故。人谓何事?答道:小孩子打了大胜仗。众人贺喜,谢安仍无喜色,继续下棋。下完围棋,走入里屋,急急跨过门槛,内心实在激动,跌跌冲冲,木屐的屐齿磕掉了,也没有发觉。可见很长一个历史时期,上迄帝王下至百姓,木拖板乃是人人都穿的足衣,谢灵运改造了木拖板,上下坡可以调节屐齿,我最早是从李白诗里看到的。

木拖板打人很痛,若要自卫可比当下的手机给力多了,它还有一个优点是透气滑爽,脚底厮磨久了,鞋面光得像镜面一样,香港脚穿了,就算不能痊愈,至少不会再“香港”下去,相比塑料拖鞋的话,它倒是很环保的,就是不经穿,顽童脚下没几天鞋带就崩断了,而且总是在奔跑中断裂,断前一刹那又总是轧着脚趾头,有时紫血泡都轧出,痛彻心扉。

没有木拖板的夏天,已经很久了。虽然有点冷清,虽然想念它,但时间久了,大家也接受了。世事大抵如此罢。(胡展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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