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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高考”数理化交白卷的我

  小编的话 命运有无法把握的不确定性,那么什么是我们能把握的呢?高考数理化交了白卷的林少华说,高考既是重要的,又是不重要的,至少不是最重要的。

  “高考”数理化交白卷的我

  林少华

  高考,几乎所有中国人从上幼儿园甚至一出生便准备拥抱的重要节目,也是上千所高等学府摩拳擦掌的收获时节。而对于无数男女考生们无疑是一决雌雄的鏖战。一念之差一分之别,或金榜题名或名落孙山,或火烧赤壁或败走麦城,或登陆诺曼底或饮恨滑铁卢。这就是高考,光荣与梦想齐飞,欢乐与泪水同在。

  不知幸与不幸,我不曾体验过高考。不,准确说来,没有体验过现今这种形式的高考,但考还是考了的。那是另一种意义上另一种形式的“高考”——日历需翻回一九七二年的冬天。我务农的生产队接到公社(乡)“革委会”通知,要生产队(村)推荐一人上大学。于是乡亲们(当时称“贫下中农”)坐在队部长筒屋子南北两铺大炕上一边说笑着喷云吐雾一边开始推荐。如今想来,那真是决定命运的一刻:忽然有人提我的名字,说我干活老实,又有文才,老实人有文才,上大学准没错。不少人随声附和,说我跟他们一起搬土疙瘩真是瞎了人才,“让他走吧,别耽误孩子了!”最后大家一齐举手表决通过。

  过了些日子,我就去几十里外的一所中学参加考试。全公社推荐十二人,要通过考试确定四人。背行李卷去的,睡在由木棍支起的坑式长排床上。记得考四门: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应该问题不大,数学因只读到初一就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辍学,仅学到一元二次方程。物理刚学点儿不多,化学压根儿没学。这么着,数理化基本交白卷。感觉最好的是语文,毕竟作文是自己的拿手戏。考完后回去接着干农活。一个月后开春时节接到面试通知,去县城面试。面试是念一篇语文课文,之后回答问题和当场造句,也够顺利。又过了一个月,录取通知书到了,通知五一前去吉林大学报到。尽管数理化几乎交白卷,但有人告诉我全公社十二人中我考得最好,即使录取一人也是我的,啧啧,世间竟有这等事!

  入学后分配到外文系日文专业学日文。不怕你笑话,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世上像模像样存在日本语这个语种,以为日本人就像当时差不多看了一百遍的《地道战》、《地雷战》中的鬼子兵那样讲怪里怪气的中国话,张口“你的八格牙路”,闭口“你的死啦死啦的”。同日文相比,更让我惊奇的,是我发现一汽派来的“工宣队”大个子张师傅原来就是在考场走来走去巡场和面试时坐在桌旁的那位“老师”。后来下乡支农坐在树荫下歇息时我问他为啥招我进来。他倒也痛快,笑道:“理由有两点,一是巡场时发现你字写得不错,二是面试时觉得你五官也还端正——学外语的人将来要搞外交,五官事关国家形象和尊严,你的脸就是国家的脸,不是闹着玩的!”喏,你能相信吗?我就这么通过了“高考”笔试和面试,就这么上了大学成了“工农兵大学生”,就这么十年后成了大学教员二十几年后成了大学教授。我该感谢谁、感谢什么呢?感谢爹娘没有把我生得眼斜嘴歪?感谢推荐我的善良的乡亲们尤其那位第一个提我名字的人?还是感谢自己写的不算太糟且正好入了一汽工人师傅法眼的钢笔字?

  这大概就是命运,就是命运的不确定性。但我必须说,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我始终没有放弃读书,没有放弃梦想。即使在乡下务农那段最艰难最无需读书的岁月里我仍然偷着背《千家诗》,即使带着满身疲劳收工路上我也曾遥望远山璀璨的晚霞搜索美妙的词句……假如不是这样,我就不会“有文才”,不会“字写得不错”,因而失去乡亲推荐和工人师傅看中的理由,当然也就不会有我的后来和今天。

  所以,不确定性中有确定性。

  今天的高考当然也有不确定性,不确定性是无法把握的。我们所能把握的只能是构成确定性的因子——致力于读书和怀有梦想。在这个意义上,高考既是重要的,又是不重要的,至少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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