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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怡微:孤独患者

  小编的话  任何过往的痛苦都是无法彻底“清污”的,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没法通过宗教的“净化”而真正好过一点。情欲的非理性更是为创造污点提供了无限便利。你只能与之缓缓相处,在不得已与可谅解之间不断挖掘感知的限度。

  张怡微:孤独患者

  张怡微

  在年末的各种文艺片榜单上,都能看到《比海还深》的身影。导演是枝裕和要比从前更为“通俗”地走向了影迷的内心。电影中曾经想当作家、后来只成为私家侦探的阿部宽喃喃自语地说:“我的人生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击中了许多曾经豪情万丈、又最终碌碌无为的普通人的内心。

  失婚的中年男子,利用职务之便跟踪着前妻,他已经不奢望回到过去。但回望过去,并为过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却是一个作家常常忍不住去做的事。仔细看来,这并不是是枝裕和个人贡献的视角,日本的文艺工作者似乎有相似的内在逻辑。我想到了几年前村上春树的一部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就说了很多类似的故事。

  在书中村上春树说,“有时候,失去一个女人也等于失去所有的女人”。但这极可能是因为,在那一段算不上青春的日子里,主人公们既没有可以温暖身体与心灵的恋人,也没有可以掏心掏肺倾吐心声的朋友。每天既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却又安然度日。内心巍峨的“失去”,外观却不愿意透露一点痕迹。哪怕整个星期没有和一个人说过话,也不过是在身心内侧留下淡淡的年轮。可这样的情感命运,真的与某个女人有关吗?似乎也不尽然。一切可能是因她而起,甚至更明确说是因她的背叛、消失、无爱而起,但终究与自我命运的欠然最为相关。也就是说,你是怎样一个男人,你在她心中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决定了你是否值得被遗忘、值得被失去。这更接近于一种自我说服,充满内省,有时候甚至是上帝视角的检阅,十分严酷。而“他的基本想法和人生姿态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知都胜于无知。不管带来多么剧烈的痛苦,都必须知道。人只有通过知道才能坚强起来。”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的主角之一说,“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到底会有多么痛苦呢,到底会有多么忧虑呢,这只有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自己懂得:清爽的西风业已逝去。十四岁永远地——大概接近十亿年的悠长时间——被夺走了。永久地聆听着水手们忧郁痛楚的歌声。和菊石、腔棘鱼一同潜藏在幽暗的海底。在知与不知的中间地带等待着从未谋面的对方。一边检测轮胎里的气压,一边泪洒干燥的路面。”

  这本就是人类情感生活的原相,无论男女。村上春树的男主人公们最爱说“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是没办法的”、或者“此时我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呢,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之类的自我安慰。但自尊心及羞耻心的悄然崛起,覆盖了本应坦明流露的愤怒与嫉妒。他们每一位都看起来那么不在意,却是因为实在太在意,只得认认真真检测轮胎的气压,认认真真去小酒馆寻个欢,暂时忘记生活的不满和缺憾。因为,无论你拥有多么丰富的家务知识,要想清除掉那些污渍都是极其困难的事。“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污渍的颜色多多少少会褪却,但是那些污渍恐怕直到你断气,都会作为污渍残留在那里吧。你只能与这种色彩的缓慢褪变一起,与它多重意义上的轮廓一起,生活下去。”

  任何过往的痛苦都是无法彻底“清污”的,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没法通过宗教的“净化”而真正好过一点。情欲的非理性更是为创造污点提供了无限便利。你只能与之缓缓相处,在不得已与可谅解之间不断挖掘感知的限度。

  让不可遇的男女在小说中正面相遇,让尴尬自呈为尴尬,让压抑自呈为压抑,或许是关切“人的处境”的文艺工作者致力于奉献“同情”的工作。而这种隐微的体谅,像一种传染病,让我们每当多看一眼从地铁站蜂拥而出的上班族们,都油然而生一种深切又徒劳的关爱。他们也许漠然地吞下过诸如“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是没办法的”伤痛,也努力去忘记“泪洒干燥的路面”的脆弱。又到逢年过节时,提着大包小包归家团圆的都市男女们,也许都有属于自己《比海还深》的故事。而没有成为小时候想成为的那个人,也日益变成一种日常的、泄气的、又不真正力图改变的依恋。唯有内心不灭的爱,比海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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