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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砚———鲈乡笔记之三十九

  铭砚———鲈乡笔记之三十九

  陈鹏举

  书案前,有一付楠木对联:“几静云生砚;窗虚月映书。”书者沈光祖,无从考,大抵是近百年前之人吧。这联跟着我好些年了。句子好。许多夜晚里,我的处境总是这样的。句子对得也好。书对砚,无意中对出了昔年与如今。

  如今读书人的书房,主要是书多,甚至是以书铺天盖地的。其实书房,原该是文房的。所谓文房,要有笔墨纸砚。而最显眼和可以从此获得定力的,就是砚了。有砚和无砚,区分了书房和文房。

  家无好砚,一是无祖传的砚,二是见过的好砚也不多。怎么才是好砚呢?想来和好字一样。什么是好字?说你写得一手王字,或一手颜字,是天大的褒奖了。只是王学谁的,颜学谁的?说不清了。可见这里出问题了。问题就是,好字其实是有谱的。王字、颜字靠谱,才是好字。王字、颜字的好处,是可以藉此参悟,参悟什么是好字。什么是好字呢?我想,“神完气足、文质彬彬”,就是了吧?用这八个字做人也够了,字也该够了吧?以此来推,什么是好砚,我想也就这八个字。

  论到砚,大抵推重端、歙、洮河、澄泥。至于品质的高下,无非论的是石材和做工。澄泥砚有一方随形的,仅塘边隐隐浮一牛。有洮河砚板一方,是端木送的。他到过洮河。洮河砚特点是立体雕,我不喜欢。端砚,见过大西洞的,算是极品了。也藏有几方,依稀有些鱼脑冻之类的名堂,但都相貌不帅。一方歙砚原是三百砚斋主人案头物。随形,聊开一塘,不雕饰。回想起来,不经意间,四大名砚竟也都沾边了。只是都朴拙憨厚。苏东坡曾说“石丑而文”,我以为砚也是这样的。或许,是我误以为了。

  乙未冬至,石香赠我老坑端砚一方。是我喜欢的那种,也就喜欢地铭了数句:

  “贞其质,敛其芒。存以朴,端以方。石香所赉,赉以石香。”

  上好的品质,潜藏的光芒。可以长久的是素朴,焕然秉持的是方正。石香正是个好名字。他赠我的,不止是砚,还有石的清香。

  故乡普陀山塘头莲花洋,出产一种墨石,名为“莲花石”,质地、硬度和玉相似。凿成砚,我以为可称之为“观音砚”。丙申七夕后一日,故乡楼君快递给我一拳莲花石、一方观音砚。这石这砚,出自海天佛国,自然无上清凉。这石,宛如南海一鳌头。这砚,天生浑朴,砚塘边雕刻了半幅榴花。我正是榴月生人,冥冥之中来了榴花。客中度夏,这等大欢喜,是要铭一下的:

  “榴月研,不过尺。乞士钵,莲花泽。思之无住,持之过隙。”

  我得称它为“榴月砚”了。长不过尺,也足以想见石榴崩裂、榴花灿烂的艳色。

  沉沉的手感,又感觉它是僧人的水钵,佛花的池塘。捧着它,我能想着什么呢?只是感觉,时光离我而去。 这铭文,有白云楼主人,以切玉的方式刻了。

  还在乙未岁尾,见过一方高凤翰铭过的蕉叶白砚。喜欢,也铭了。自然这铭文只是一纸铭文而已:

  “南村砚铭,曼生壶式。落地生根,入乡问俗。鸿爪雪泥,电光金石。美人有癖,天意之属。”

  南村的铭,和曼生的壶一样。一旦出生了,是可以深入人心的。茫茫人烟里,生生灭灭的那些美好,都会留下欢颜和痛心。美好的人都有念旧的心思,也总被这心思拖累。这没办法,与生俱来。 还铭过所藏的一个老坑龙纹端砚:

  “坑砚凝冰接上春,月华灯影昔年人。中州多少因缘事,行迹犹龙未可驯。”

  得到这个砚,已经是新年了。非常想知道,百十年前,它面对的是谁?人,都是活在因缘里的,只是人的影踪总是像龙那样,感觉得到,见不到。天祥是刻砚铭的高手。他已欣然允了,哪天请他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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