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鲈乡笔记之三十一

　　陈情———鲈乡笔记之三十一

　　陈鹏举

　　篆刻，说白了就是印章。生来就有文化负重感的篆刻，出现在中国，真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也就几十年前，篆刻不值钱，或者说很不值钱。敦厚、方正，也就和情谊、和美有关。偏偏我人缘有点好，也喜欢美的人和物，篆刻也就离得近了。前些天，大致数数，竟有百十来枚。是谁篆刻的呢？这些谁多是近在眼前的星斗。

　　篆刻原是用来取信的。先秦、秦汉的铜印、封泥，为的是取信于人。后来据称是篆刻有了心情，也就是明清以来的文人篆刻。取信的篆刻就没有心情？恐怕谁也不信。人能取信于人，就有一种站立的心情和精神。倒是篆刻被说成有了心情之后，却少有原先站立的精神了。

　　有时想想，艺术这个东西，还是不为它正名，不在意它为好。譬如篆刻，原先很美。后来要发现它美的法则了，也就难以为美了。美到了要依据被所谓发现了的法则所引领的时候，美的机会恐怕就不大了。

　　还是回到取信年代去。那时人的心情很美，自然篆刻也精神，也很美。

　　认识石香二十年了。近十年他的篆刻捕获了美，说是借了徐三庚、陈曼生的道，其实是喜欢陈述自己的心情了。我三十岁还不会写文章，到了四十岁才写成了旧体诗。自己和自己比，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我想，石香可能也曾这样想。有请石香篆一下我的心情，很快，就有了一枚“陈情心楚楚”。

　　篆刻现在值钱了。人们想，齐白石字画可以那么贵，齐白石篆刻怎么可以不值钱呢？这道理很简单，以前却没多少人想到过。就像美也是简单的，历来的人呢，总是把它弄得不简单，弄得太不简单。只是值钱归值钱，篆的是心情了，恐怕连价也不好开。心情是无所谓等级和程度的，心情怎么买，怎么卖？都是问题。石香和我都没能力买卖心情。这枚“陈情心楚楚”，先可以肯定，“楚楚”心情，和买卖无关。

　　只是秀才人情可以有。便题了石香篆“陈情心楚楚”一叶朱拓：

　　“昔矣龙骨，卜之阴阳。继而夔足，礼以上苍。六朝贞石，泐者无常。今也何世，所祈毋伤。我心楚楚，君心泱泱。倏尔走刀，其石流香。非不能恃，其情未央。”

　　王懿荣发现龙骨上有字。这一点有了，也够了。他一辈子即使再折腾，带不来比发现甲骨文更能属于历史的机会了。青铜器在意的是礼天。之后六朝的石刻，所刻的也是人生的无常。眼下又怎样呢？人心还是伤不起的。

　　想到这里，我感觉有点伤心，为美好和高洁伤心。也祝愿你的心宽阔和坦荡。你一瞬间篆出了我的心情，让掩映桃红的高山石，流淌馨香。我是不能以它自豪的，所能不忘的是有关它的，又一次心情的光顾。

　　“陈情心楚楚”，出自我写给一位我心仪的诗友的一首七律。其中一联为：“屈子陈情心楚楚，国风传世句嘤嘤。”屈原是我读了和写了好些年诗之后，最为景仰的中国诗人。这里说中国诗人，紧要的是想说出“国诗”的概念。让这个概念成为一种伟大和高华的，首先就是屈原。屈原的陈情，是具有中国和中国人意义的陈情，屈原的楚楚心情，它的高洁、清澈和丰饶，它的极致，都是中国的，中国人的。它也表明，只有中国、只有中国人，也具有这种楚楚的心情。

　　回到这枚印章上来。徐三庚的扬尘舞蹈的刀味，让陈情的心，如此楚楚，让人不得不心动。离开屈原两千多年了吧？楚楚的心情没有改变。甚至除了楚楚的心情，并没有什么足以凝聚中国、凝聚中国人。文化其实很简单。尽管很多的灿烂文化没有后续。还是认为文化很简单。中国、中国人的文化奔腾不息，楚楚的心情，让我们的文化很简单地以奔腾的状态不息。